麵條的熱氣在午後的光線裡打著旋兒，小白捧著碗，目光從碗沿上方悄悄抬起。
她眨了眨那雙澄澈得像寶石的眼睛，湊到張衛東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公子，有人盯著咱們。”
她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清晰地送進張衛東耳裡。
張衛東端著碗，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眼皮都沒抬。
“吃你的面。”
小白嘟了嘟嘴，但沒再說話。
玄機子坐在對面，筷子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清風正埋頭苦吃，聽到小白的話，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就要往四周掃。
玄明子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吃你的。”
清風縮了縮脖子，趕緊把頭埋回碗裡。
明月在旁邊偷笑，笑完又繼續小口小口地吃那個荷包蛋，捨不得一次吃完。
張衛東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茶水寡淡，帶著一股澀味。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條巷子口。
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灰色褂子，一個穿深藍色工裝，都是三十來歲的模樣，靠在牆根下，手裡夾著煙，像是在聊天。
可他們的目光，每隔幾秒就往這邊瞟一眼。
張衛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從進縣城開始，他就感覺到了。
兩道目光，若有若無，一直掛在他身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
玄機子等人連忙放下碗筷，跟著站起來。
小白湊過來，小聲問：“公子，那幾個盯梢的怎麼辦？”
張衛東看了她一眼。
“讓他們跟著。”
小白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公子，你這是要遛他們？”
張衛東沒說話，邁步朝巷子外走去。
六人連忙跟上。
出了巷子，來到主街上。
午後的縣城比上午更熱鬧了些。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有人提著籃子，有人挎著布袋，等著買鹽買布。
國營飯店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正往裡走。
街邊有剃頭匠挑著擔子，給人剃頭，旁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小孩。
張衛東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是在散步。
走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他停下腳步。
“來七串。”
攤主是個老漢，滿臉皺紋，聽到聲音連忙應了一聲，從草把子上取下七串糖葫蘆，用油紙包好。
張衛東接過，遞給身後的幾人。
小白接過糖葫蘆，盯著上面那層亮晶晶的糖衣，眼睛裡滿是好奇。
“公子，這個怎麼吃？”
張衛東拿起自己那串，咬了一顆。
“就這樣吃。”
小白學著他的樣子，咬了一顆。
山楂的酸混著糖衣的甜，在嘴裡化開。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
清風和明月也接過，吃得津津有味。
玄機子拿著那串糖葫蘆，低頭看了半晌，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顆。
他咀嚼了幾下，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山楂，倒是有些意思。”
玄真子也嚐了一口，點點頭：“酸甜適中，開胃消食。”
玄明子沒說話，但吃得挺認真。
張衛東一邊走一邊吃，目光偶爾掃過身後。
那兩個灰褂子和深藍色工裝，正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會兒在賣菜的攤子前假裝挑菜，一會兒蹲在路邊假裝繫鞋帶，一會兒鑽進人群裡躲躲藏藏。
張衛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轉身，朝東街走去。
東街比主街窄一些，兩旁多是些小攤小販。
有修鞋的，有補鍋的，有賣針線布頭的，還有幾個老太太蹲在路邊賣自家種的菜。
張衛東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他走到一個修鞋攤前，停下腳步。
那修鞋匠是個五十來歲的瘸腿老漢，正低頭給人補鞋。
張衛東在旁邊站了幾秒，像是在看修鞋。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兩個盯梢的，連忙跟上。
可他們剛走幾步，張衛東忽然拐進一條小巷。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追上去。
可等他們追進小巷，巷子裡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
兩人愣住了。
“人呢？”
灰褂子四處張望，滿臉疑惑。
深藍色工裝撓了撓頭：“剛才還在這兒呢？”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笑聲。
兩人抬頭看去，只見張衛東帶著那六個人，正站在巷子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灰褂子臉色一變，下意識就要躲。
可張衛東已經轉身，拐進了另一條街。
兩人咬了咬牙，繼續追。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人徹底體會到了甚麼叫絕望。
張衛東帶著六個人，在縣城裡東拐西繞。
一會兒去菜市場，在一堆挑著擔子的菜販中間穿來穿去。
一會兒去供銷社門口，在那長長的隊伍旁邊站一會兒，然後忽然離開。
一會兒鑽進居民區的小巷，七拐八繞，跟走迷宮似的。
一會兒又出現在城邊的小河邊，站在橋上往下看，像是在看風景。
那兩個盯梢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灰褂子的褂子都溼透了，貼在背上。
深藍色工裝的腿都在打顫，臉上全是汗。
可他們不敢停。
每次以為跟丟了，張衛東那行人又會出現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像是在等他們。
又像是在遛他們。
終於，在跟了整整一個時辰後，兩人徹底累垮了。
他們癱坐在一條巷子口的臺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不，不行了……”
灰褂子扶著牆，臉色發白。
深藍色工裝直接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這，這他媽是人是鬼？怎麼走那麼快？”
灰褂子喘著氣，艱難地抬起頭，往巷子深處看去。
可那條巷子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
張衛東那行人，又一次消失了。
而此刻。
縣城另一邊，供銷社門口。
張衛東帶著六個人，正站在隊伍最後面。
小白回頭看了一眼，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公子，那兩個人好像不行了。”
清風也憋著笑：“我剛才看見他們癱在地上了，那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明月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