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周鶴年抬起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秦遠山站在他身側，看著那扇半舊的木門，心裡忽然有些發虛。
兩人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可此刻站在這農家小院門口，竟比當年第一次進京彙報工作還緊張。
“老周，敲門啊。”秦遠山壓低聲音。
周鶴年瞪他一眼：“你行你上。”
秦遠山噎住。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喲，兩位大領導，大清早的，來我們這幹甚麼？”
周鶴年和秦遠山同時轉頭。
王振山從院牆拐角處走出來，六十多歲的人了，腰板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眯著，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陰陽怪氣。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精壯的漢子，站在幾步外，也不上前，就那麼看著。
周鶴年心裡咯噔一下。
周鶴年臉上擠出一絲笑，“王老哥，早啊。我們來找衛東同志，有點事。”
“找主人？”
王振山挑了挑眉，把那主人兩個字咬得極重。
他慢悠悠地走到院門前，往那一站，也不讓路，就那麼大剌剌地擋著。
“兩位領導來得可真早啊。”王振山抱著胳膊，皮笑肉不笑，“昨兒個山裡的熱鬧，兩位聽說了吧？”
周鶴年臉色一僵。
秦遠山也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王振山見狀，冷笑一聲：“聽說貴屬下有個叫小王的，可威風得很啊。帶人把我家主人圍了，還說甚麼別想走出這片山？”
“我家主人不計較，那是他大度。可我這做僕人的，心裡不痛快。”
王振山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周老，秦老，你們是體面人，我就問一句你們的人，在我家主人的地盤上，對我家主人動手，這事，你們打算怎麼交代？”
周鶴年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王老哥，今天我們來，就是來給衛東同志賠罪的。昨天的事，是我們管教無方，那幾個年輕弟子，該罰的罰，該關的關，絕不含糊。”
秦遠山也連忙道：“對對對，我們是來道歉的，真心實意。”
王振山看著他們，嘴角扯了扯：“道歉？”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但手還搭在門閂上，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兩位領導，你們這道歉，是代表你們自己，還是代表龍組？還是代表清靈宗？”
周鶴年沉默了一秒，鄭重道：“代表我們自己，也代表龍組，也代表清靈宗。該負的責任，我們一肩擔了。”
王振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正要開口。
“讓他們進來吧。”
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在三人耳邊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說話。
周鶴年渾身一震。
秦遠山更是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四處張望。
院門外除了他們幾個，沒有別人。
那聲音是從哪兒來的？
“這，這是？”秦遠山聲音發顫。
王振山卻立刻收起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表情，腰板一挺，臉上滿是恭敬。
他伸手拉開院門，側身讓到一旁：“主人發話了，兩位，請。”
周鶴年和秦遠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剛才那聲音，是張衛東？
可他人在院子裡，隔著院門，怎麼做到的？
兩人強壓著心裡的震撼，跟著王振山走進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
陽光剛剛越過院牆，灑在青石板地上，泛著暖洋洋的光。
牆角種著幾畦青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一隻金黃色的小雞崽蹲在菜地邊，歪著腦袋看他們，黑豆般的眼睛裡竟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堂屋門口，張衛東坐在一張竹椅上，面前擺著個小方桌，桌上放著個粗瓷茶壺，幾個茶杯。
他穿著身尋常的粗布衣裳，頭髮還有些亂，像是剛起來不久。
可就這麼隨意地坐著，卻讓周鶴年和秦遠山同時停下了腳步。
不對。
這人不對。
周鶴年盯著張衛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可今天看起來，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
在縣城見面時，張衛東雖然也沉穩，但身上那股子銳氣還是掩不住的。
可今天。
今天他坐在那裡，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不張揚，不凌厲，卻讓人不敢有絲毫輕視。
周鶴年忽然想起李衛國說的話。
“他站在那裡，那些血蝙蝠連跑的勇氣都沒有，只會發抖。”
當時他還不完全理解。
現在，他好像懂了。
秦遠山也僵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們來之前想好了說辭，準備好了態度，可此刻站在這院子裡，面對這個年輕人，那些準備好的話，忽然都說不出口了。
王振山走到張衛東身側，垂手而立，神態恭敬得像換了個人。
“主人，周老和秦老來了。”
張衛東點點頭，目光落在周鶴年和秦遠山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像春風拂過水麵，不起一絲波瀾。
可週鶴年卻覺得，那一瞬間，自己整個人都被看透了。
“周老，秦老，坐吧。”
張衛東抬手示意，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周鶴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衛東同志，我們來給你賠罪了。”
秦遠山也連忙跟著鞠躬。
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站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腰彎成九十度，態度誠懇得近乎卑微。
張衛東看著他們，沒有起身。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周老，秦老，不用這樣。”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昨天的事，我沒放在心上。”
周鶴年直起身，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他看著張衛東，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秦遠山也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感激，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張衛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說吧。”
周鶴年和秦遠山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凳子上坐下。
說是坐，其實也就是半個屁股挨著凳子邊，腰板挺得筆直，像兩個剛入學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