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檸的手指在香爐溫潤的銅身上輕輕摩挲著，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雖說這是仿品，可你瞧瞧這銅質，這包漿，仿得這麼有神韻的，也不見見。”
她把香爐捧到窗前，讓晨光照在爐身上。
銅綠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爐身線條流暢，三足敦實，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
“正宗的宣德爐，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我小時候聽爺爺說過，宣德年間鑄造的銅爐，用的是暹羅國進貢的風磨銅，摻了金銀等貴金屬，爐色溫潤如玉，叩之聲音清越，能傳很遠。”
“這仿品雖然比不上真品，可這銅質也不一般。你看這銅綠，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後做上去的。這爐子，少說也被人把玩了幾十年，養出這層包漿來了。”
張衛東笑著點點頭：“你喜歡就好。”
宋青檸把香爐小心翼翼放回桌上，又拿起那對青花碗，“何止喜歡！加上這對光緒官窯碗，我們的傳家寶又增加了幾件寶貝。”
張衛東看著她這副興奮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以後還會有更多好東西。”
宋青檸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信任和期待。
“老公，這些東西太貴重了，你把它們都收起來吧”
張衛東笑了笑：“好，放心吧！”
說著張衛東把這些古董一件件的包好，準備放起來。
“對了，還有一樣東西。”張衛東說著，他從揹簍裡拿出一個包裹。
紙箱用麻繩捆著，沉甸甸的。
宋青檸好奇地看著：“這是甚麼？”
張衛東解開麻繩，開啟紙箱。
一臺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露了出來。
木殼子，喇叭口罩著紅布，旋鈕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宋青檸愣住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好半天才發出聲音：“收，收音機？！”
張衛東點點頭：“嗯，空閒的時候可以聽聽打發打發時間。”
宋青檸呼吸都急促了。
好一會，她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從紙箱裡抱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木殼光滑，透著新東西特有的氣味。
宋青檸抱著收音機，指尖在光滑的木殼上輕輕摩挲，像是撫摸失散多年的珍寶。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這東西，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在宋家大院裡，爺爺的書房就擺著一臺老式收音機。
每天黃昏，爺爺會準時開啟，聽新聞，聽戲曲，聽評書。
她總是搬個小板凳，偎在爺爺腿邊，聽著喇叭裡傳出的聲音，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後來，家散了。
收音機，連同那些醫書、字畫、瓷器，全都沒了。
再後來，她來到張家村，嫁給張衛東，過著清貧卻安穩的日子。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些東西，忘了那些過往。
可現在，這臺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就抱在她懷裡。
木頭特有的溫潤觸感，旋鈕冰冷的金屬感，還有那股淡淡的、新機器才有的味道。
“老公……”宋青檸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抬起頭，看向張衛東。
張衛東正把桌上的青花碗和香爐重新包好，動作不緊不慢。
聽到她的聲音，他轉過頭，眼神溫和。
“怎麼了？”
宋青檸咬了咬嘴唇，“謝謝你！”
張衛東笑了笑：“傻瓜，就是個收音機而已，有甚麼好謝的！”
宋青檸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上湧，衝得她鼻子發酸。
“爸爸！這是甚麼呀？”
囡囡聽到聲音湊了過來，仰著小臉，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收音機。
小傢伙沒見過這東西，只覺得這個木頭盒子亮晶晶的，很好看。
宋青檸吸了吸鼻子，把收音機放在桌上，蹲下身，把女兒摟進懷裡。
“這是收音機。”
“收音機是幹甚麼的呀？”
宋青檸指著喇叭口，“能發出聲音。裡面能傳出人說話，唱歌，講故事。”
囡囡眼睛一亮：“像村裡的喇叭一樣嗎？”
她說的是村頭那根電線杆上的大喇叭，每天早上會放廣播。
宋青檸笑著搖頭：“不太一樣。這個更小，能在家裡聽。你想聽甚麼，可以自己調。”
她說著，伸手擰開右側的旋鈕。
“咔噠”一聲。
收音機亮了。
頂部的指示燈泛出暗紅色的光，像一隻沉睡的眼睛被喚醒。
緊接著，喇叭裡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囡囡嚇了一跳，往媽媽懷裡縮了縮，但眼睛卻瞪得更圓了。
宋青檸熟練地轉動調頻旋鈕。
沙沙聲漸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戲曲唱腔，咿咿呀呀，聽不真切。她又轉了一點。
這次清楚了。
是一個男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
“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在北京勝利召開……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
聲音清晰，洪亮，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鏗鏘節奏。
囡囡驚呆了。
她看看收音機，又看看媽媽，小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媽媽！裡面真的有人說話！”
宋青檸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連忙抬手擦掉，可眼淚不聽使喚，越擦越多。
多少年了。
她沒再聽過收音機裡的聲音。
那些字正腔圓的播音，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曲，那些曾經習以為常、如今卻遙不可及的東西。
張衛東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他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環住她的腰。
宋青檸靠在他懷裡，感受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復下來。
“囡囡，來，媽媽教你調臺。”
她拉著女兒的小手，放在調頻旋鈕上。
“輕輕轉，慢慢轉，對，就是這樣。”
囡囡小心翼翼地轉動旋鈕，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做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收音機裡的聲音隨著她的動作變化著。
一會兒是新聞，一會兒是戲曲。
“媽媽！我調到了！”囡囡興奮地喊。
宋青檸笑著點頭：“囡囡真棒。”
張衛東看著母女倆圍著收音機，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青花碗和香爐用軟布包好，放進櫃子最底層。
那本《本草綱目》也收起來，放在書架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手。
剛洗完，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