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大多蔫頭耷腦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鋪塊破布，擺著些瓶瓶罐罐、銅錢玉器。
真東西少，假貨多。
張衛東在一個攤子前停下。
攤主是個戴瓜皮帽的乾瘦老頭，正眯著眼睛打盹，聽見動靜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隨便看，都是老物件。”老頭聲音沙啞。
張衛東蹲下身，目光在攤子上掃過。
大多是些民國的碗碟，釉色粗糙，沒甚麼價值。
倒是有幾枚銅錢品相不錯，但也不值錢。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角落裡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是個巴掌大的銅香爐。
爐身佈滿銅綠，三足鼎立，爐口微微外翻，造型古樸。
張衛東伸手拿起來，掂了掂份量。
爐底刻著兩個模糊的字：宣德。
假的。
宣德爐哪有這麼粗糙的？
但他沒放下。
這爐子雖然年份不長，頂多是清末民初的仿品，但銅質純正，做工還算紮實。
最重要的是，爐身上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溫潤的氣息。
像是被人長期把玩摩挲，養出了一層內斂的光澤。
張衛東心裡一動。
“這個怎麼賣？”他問。
老頭瞥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張衛東放下爐子，起身就走。
“老頭連忙叫住他，“哎哎，別走啊！二十！二十行不行？”
“五塊。”張衛東說。
老頭臉一垮：“五塊？您這可是殺價殺到骨頭裡了！這爐子好歹也是銅的……”
張衛東語氣平淡，“就五塊。不賣我走了。”
老頭咬了咬牙：“行行行，五塊就五塊！賠本賣給您了！”
張衛東掏出五塊錢遞過去，重新拿起香爐，用布包好，放進懷裡。
他又逛了兩個攤子，花十塊錢買了一對清晚期的青花瓷碗，碗身有細微的衝線，但不影響使用，釉色溫潤，畫工也還算精細。
最後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他挑了本線裝的本草綱目，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但內容完整。
攤主要價八塊，張衛東還到五塊成交。
買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
張衛東推著車往回走，經過一個包子鋪時，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
“肉包子！剛出鍋的肉包子！”夥計扯著嗓子吆喝。
張衛東停下：“怎麼賣？”
“一毛一個，糧票二兩。”
“要二十個。”
“好嘞！”
夥計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兩大包，熱氣透過紙滲出來，燙得手指發紅。
張衛東接過包子，掛在車把上。
沉甸甸的收穫讓腳踏車都有些不堪重負。
他跨上車，腳下一蹬，車輪吱呀呀地轉動起來，朝著張家村的方向騎去。
張家村，張衛東家的小院。
宋青檸正準備做飯。
囡囡蹲在雞窩旁，手裡拿著一把小米，正專心地餵雞。
大黃趴在門口，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切平靜如常。
直到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子刻意的小心。
宋青檸抬起頭，眉頭微皺。
這個時間，誰會來？
她放下鞋底，站起身，走到院門前：“誰啊？”
“青檸，是我，孫慶陽。”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
宋青檸臉色一冷。
孫慶陽？
他來幹甚麼？
她沒開門，隔著門板問：“有事嗎？”
“有，有大事！”孫慶陽聲音裡帶著急切，“你開開門，咱們當面說。”
宋青檸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張衛東臨走前的叮囑：在家小心點，誰來都別隨便開門。
“衛東不在家，你有甚麼事等他回來再說吧。”宋青檸說。
孫慶陽急道，“哎呀，等不了了！是山裡的事！關係到衛東的安危！”
這話戳中了宋青檸的軟肋。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拉開了門閂。
院門開啟一條縫。
孫慶陽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臉上堆著笑。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都是陌生面孔。
一個三十來歲，身材精瘦，眼神銳利。
另一個四十出頭，國字臉，面色冷峻，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練過功夫。
宋青檸心裡一緊：“他們是誰？”
孫慶陽連忙解釋：“這兩位是省城王家的人，王振山家主派來的，有重要事情要和衛東商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能不能讓我們進去說？站在門口不太方便。”
宋青檸沒動。
她手扶著門板，身體微微側著，擋住了大半門縫：“衛東不在家，你們改天再來吧。”
那個精瘦漢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張夫人，我們這次來，是帶著誠意的。王家家主想請張先生進山一趟，條件好商量。”
宋青檸搖頭：“這事我做不了主，等衛東回來你們跟他說。”
國字臉漢子皺了皺眉，往前踏了半步：“張夫人，這事耽誤不得。山裡現在情況複雜，晚一步，可能就錯過機會了。”
他說話時，身上那股氣勢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不是威脅，而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宋青檸臉色微白，但還是堅持：“我說了，等衛東回來。”
精瘦漢子眼神一閃，忽然笑了：“張夫人，您就別推脫了。我們知道張先生今天去了縣城，很快就會回來。我們在這兒等他就行。”
他說著，就要往院裡走。
宋青檸連忙攔住：“不行！衛東說了，沒他同意，誰也不能進院子！”
國字臉漢子臉色沉了下來：“張夫人，我們好言相勸，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落下，他伸手就要去推門。
宋青檸死死抵住門板，但力氣懸殊，門還是被一點點推開。
大黃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囡囡也嚇壞了，扔下手裡的米，跑過來抱住宋青檸的腿：“媽媽！”
“你們想幹甚麼？！”宋青檸厲聲道。
孫慶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兩位，兩位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精瘦漢子冷笑：“孫幹事，你一邊去。這事跟你沒關係。”
他伸手就要去抓宋青檸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宋青檸的瞬間。
“嗖！”
一道破空聲響起。
精瘦漢子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