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東聲音並不大。
但落在那些潛伏在陰影裡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道驚雷。
院子裡死寂了幾秒。
張衛東站在堂屋門口，月光從屋簷斜灑下來，照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
他眼神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張衛東往前走了兩步，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清晰可聞，“怎麼，還要我請？”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牆外、屋簷下、甚至牆角那叢半人高的雜草後面，齊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處。
張衛東心裡冷笑。
還真是看得起他。
最先繃不住的，是東牆根那叢雜草。
一個人影猛地從裡面竄出來，動作快得像受驚的兔子，落地時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穿著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臉上抹了泥灰，看不清長相，但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惶。
他站穩後，下意識地往後退，眼睛死死盯著張衛東，像是見了鬼。
緊接著，西邊屋簷的陰影裡，也緩緩走出一個人。
這人年紀稍長，三十來歲，身材瘦高，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
他走得很穩，但握在腰間短刀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第三個是從院門外的老槐樹後面繞出來的。
這是個矮胖子，穿著尋常百姓的短褂，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糊上去的，眼睛裡卻閃著精光。
三人呈品字形，隱隱將張衛東圍在中間。
但誰都沒敢先動。
張衛東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那個矮胖子身上。
張衛東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路，“報個名吧。誰家的人？盯我多久了？”
矮胖子臉上的笑容更僵了，他搓了搓手，聲音帶著幾分討好：“這位兄弟，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路過，看這院子挺別緻，多瞅了兩眼。”
張衛東打斷他，嘴角那絲弧度深了些，“路過能在我這蹲半宿？當我瞎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院子裡空氣像是凝固了。
矮胖子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還想狡辯。
旁邊那個黑衣人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張衛東，我們只是奉命行事，不想與你為敵。”
張衛東挑眉，“奉誰的命？”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林家。”
張衛東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個最先跳出來的年輕漢子：“你呢？”
年輕男子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趙，趙家。”
張衛東又看向矮胖子。
矮胖子咬了咬牙，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露出一絲狠厲：“省城，王家。”
張衛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甚麼印象，“沒聽說過。”
矮胖子臉色一黑，正要發作。
張衛東卻已經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黑衣蒙面人身上：“林家的？林慕雲派你來的？”
黑衣人搖頭：“是清雪小姐。”
張衛東眼神微動。
林清雪？
那個清冷得像月光一樣的女子。
“她讓你盯我幹甚麼？”張衛東問。
黑衣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小姐說，你身上有秘密。讓我們跟著，看你平時都和甚麼人接觸，今天都去了哪裡。”
張衛東笑了。
笑得有些諷刺。
他看向那個年輕漢子，“趙家呢？趙天翔讓你們來殺我？”
年輕漢子連忙擺手：“不、不是！少爺，少爺只是讓我們盯著你，看你有甚麼動靜，隨時彙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少爺說，你肯定知道山裡的秘密，說不定……說不定還會進山找寶貝。”
張衛東點點頭，最後看向矮胖子：“王家又是為甚麼？”
矮胖子冷哼一聲：“你管得著嗎？我們王家做事，需要向你解釋？”
他說著，腰板挺直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倨傲：“張衛東，我勸你識相點。我們三家盯上你，是你的福氣。乖乖配合，把你知道的山裡情況都說出來，說不定還能分你一杯羹。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衛東接過話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怎麼個罰法？”
矮胖子以為他怕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威脅：“簡單。要麼你自己說，要麼我們請你去省城，慢慢聊。”
他說著，往前走了半步，右手悄悄摸向腰間。
那裡鼓囊囊的，顯然是藏了傢伙。
張衛東像是沒看見他的小動作，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你們是聽不懂人話。”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動了。
不是撲向矮胖子，也不是衝向黑衣人。
而是右腳在地上輕輕一跺。
“咚！”
一聲悶響。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以張衛東的右腳為中心，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細微漣漪。
不是震動，而是某種氣勁的擴散。
矮胖子三人同時臉色大變！
他們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
呼吸一滯。
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他拼命想拔刀，可手指僵硬得根本不聽使喚。
年輕男子更是不堪，直接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矮胖子倒是硬氣，咬牙挺著，但額頭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張衛東緩緩走到矮胖子面前。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悠閒。
他伸出手，在矮胖子驚恐的目光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剛才，你說要請我去省城？”
矮胖子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張衛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矮胖子渾身汗毛倒豎。
下一秒。
張衛東反手一巴掌，抽在矮胖子臉上。
“啪！”
清脆響亮。
矮胖子整個人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慘叫著倒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院牆上。
“砰！”
磚石碎裂。
矮胖子滑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裡面混著幾顆牙齒。
他半邊臉腫得像饅頭，眼睛瞪得老大，看著張衛東，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張衛東沒再看他，轉身走向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