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帶著人，攙扶著傷員，沿著張衛東指的路往山下走。
孫慶陽跟在隊伍最後面，一步三回頭，眼睛不停地瞟向濃霧深處，生怕再竄出甚麼野獸來。
他眼鏡丟了，視線模糊，看甚麼都影影綽綽的，更添了幾分恐懼。
“走快點！”王鐵柱回頭呵斥，“磨蹭甚麼？天黑前出不去，咱們都得喂狼！”
王鐵柱都有種想要弄死孫慶陽的衝動。
不過想到剛才孫慶陽和張衛東的交談，打消了他心中的想法。
孫慶陽渾身一哆嗦，連忙加快腳步，可腿軟得厲害，差點摔個跟頭。
旁邊一個漢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沒好氣道：“孫幹事，您這身子骨，以後還是少往山裡跑吧。”
孫慶陽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最終閉上了嘴巴。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張衛東剛才那根手指點死頭豺的畫面，像刻在了他眼睛裡，怎麼也抹不掉。
孫慶陽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之前怎麼就敢去招惹這種人？
隊伍沉默地走著。
林子裡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只有三五米。
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手裡的武器握得死死的，眼睛不停掃視四周。
偶爾有鳥叫聲傳來，都能驚得他們一身冷汗。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岔路。
王鐵柱停下腳步，仔細辨認了一下，指著左邊那條路：“這邊。”
這條路比剛才那條更窄，兩側的灌木叢幾乎要把路完全吞沒。
樹枝上掛滿了溼漉漉的苔蘚，腳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王哥，這路對嗎？”有人小聲問。
王鐵柱心裡也沒底，但他想起張衛東說“岔路往左”，咬了咬牙：“對，走！”
隊伍繼續前進。
越走，路越難走。
有些地方需要撥開茂密的藤蔓才能透過，還有些地方需要踩著溼滑的石頭過小溪。
傷員走得更加艱難。
那個肩膀被咬的漢子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全靠兩個人架著才能勉強往前走。
孫慶陽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鞋子早就溼透了，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可他現在不敢抱怨。
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這深山老林裡，他這點省城來的身份，屁用沒有。
真出了事，第一個被扔下的就是他。
想到這兒，孫慶陽更害怕了，拼命往前湊，生怕落在後面。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
前方霧氣忽然淡了些。
隱約能看見天光。
王鐵柱精神一振，“快到了！都加把勁！”
眾人聞言，也都振奮起來，腳步加快了不少。
果然，又走了不到一刻鐘，眼前的樹木變得稀疏起來。
霧氣散去，露出了熟悉的村道。
遠處，張家村的土坯房在暮色中顯出輪廓。
炊煙裊裊升起。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一個年輕漢子激動地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其他人也都長長鬆了口氣。
王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小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孫慶陽更是直接癱軟在地，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動都不想動。
他看著遠處的村莊，眼睛一酸，差點哭出來。
活著出來了。
真的活著出來了。
“孫幹事，還能走嗎？”王鐵柱休息了一會兒，站起身問道。
孫慶陽想說自己走不動了，但看著王鐵柱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還是咬牙爬起來：“能，能走。”
他知道，王鐵柱這些人現在能帶著他，已經是看在張衛東的面子上了。
他要是再拖後腿，說不定真會被扔在這兒。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沿著村道往村裡走。
路上遇到幾個晚歸的村民，看見他們這副狼狽樣，都嚇了一跳。
“哎喲，這不是王鐵柱嗎？你們這是咋了？”
“進山遇到甚麼東西 了？”一個老漢湊過來，抽著旱菸，“看看這傷的，造孽啊。”
王鐵柱勉強笑了笑：“李叔，沒啥大事，皮外傷。”
他不想多說。
今天這事，太丟人。
老漢咂咂嘴，看了孫慶陽一眼：“這位是？”
孫慶陽連忙低下頭，生怕被認出來。
他現在這副德行，眼鏡丟了，衣服破爛，臉上全是泥和血，跟乞丐沒甚麼兩樣。
要是被村裡人知道他是省城來的幹事，臉往哪兒擱？
好在老漢也沒多問，只是搖搖頭：“這山裡啊，邪乎。你們這些年輕人，以後少往裡跑。”
“知道了李叔。”王鐵柱應了一聲，帶著人匆匆走了。
回到租住的土坯房，王鐵柱先把傷員安頓好，又讓人去燒熱水，準備給傷口清洗消毒。
孫慶陽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渾身還在微微發抖。
他腦子裡不停回放著今天在山裡的一幕幕。
豺群撲上來時的兇殘。
那個年輕漢子肩膀被咬掉一塊肉時的慘叫。
張衛東一根手指點死頭豺的從容。
還有最後那句“好自為之”。
孫慶陽打了個寒顫。
“孫幹事，喝點熱水。”王鐵柱遞過來一個粗瓷碗。
孫慶陽機械地接過，碗裡的水很燙，但他沒感覺，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
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絲暖意，也讓他稍稍鎮定了一些。
“王、王哥，”孫慶陽抬起頭，聲音沙啞，“今天謝謝你們。”
王鐵柱擺擺手：“謝就不用了。要謝，也是謝張衛東。”
提到張衛東，孫慶陽臉色又白了幾分。
王鐵柱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孫幹事，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今天這事，你也看見了。這深山，不是咱們這種人能來的。那張衛東，也不是咱們能惹的。”
孫慶陽嘴唇哆嗦著：“我、我知道了。”
王鐵柱站起身，“你知道就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你回縣城。以後，別再來了。”
他說完，轉身去照看其他傷員了。
孫慶陽捧著碗，呆呆地坐著。
他知道，王鐵柱說的是對的。
這地方，他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那個張衛東，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招惹了。
山裡那些靈草。
趙家、林家帶回去的那些寶貝。
他真的能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