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陽躺在土路上，像條離了水的魚，張著嘴，卻吸不進多少氣。
小腹傳來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疼得他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見張衛東站在不遠處，身影在陽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將他完全籠罩。
張衛東沒再看他。
“滾。”
張衛東只說了一個字。
孫慶陽渾身一哆嗦。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手腳發軟，試了幾次都失敗了，最後只能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姿勢狼狽到了極點。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就這麼連滾帶爬地朝著村口方向挪去。
直到孫慶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道拐角，張衛東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走回院子，反手關上門，插好門閂。
院子裡很安靜。
囡囡縮在宋青檸懷裡，小臉有些發白，顯然被剛才的動靜嚇到了。
宋青檸抱著女兒，手指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卻看向張衛東，嘴唇抿得緊緊的。
張衛東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囡囡。
“不怕，爸爸在。”他聲音放得很柔，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囡囡把小臉埋在他頸窩裡。
張衛東抱著她，走到屋簷下的小凳子上坐下。
宋青檸也跟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
“老公，孫慶陽最怕死，他竟然還敢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張衛東低頭，看著女兒柔軟的發頂，眼神微沉。
“他要是敢動歪心思，我不介意讓他有來無回。”
宋青檸的眼神裡透著憂慮，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恨意。
“孫慶陽我太瞭解了。無利不起早，算計比誰都精。他能忍著疼，厚著臉皮再來，肯定是背後有人指使，或者山裡有甚麼東西，值得他冒這個險。”
張衛東點點頭。
這點，他剛才也想到了。
孫慶陽這種貨色，純粹是個欺軟怕硬的慫包。
能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湊上來捱揍，唯一的解釋，就是背後的利益足夠大。
“會是誰指使他？”宋青檸問。
張衛東搖頭：“不好說。可能是趙家，也可能是其他盯著山裡的勢力。孫慶陽在省城有點關係，當個跑腿傳話的，最合適不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他這次來，明顯是衝著你來的。話裡話外，都想刺激你，讓你鬆口。”
宋青檸冷笑：“鬆口？松甚麼口？讓我答應回京都？還是讓我答應幫他們進山？”
張衛東眼神一凝。
“恐怕兩者都有。”他緩緩道，“孫慶陽背後的人，應該是既想從你這裡開啟突破口，弄清楚宋家可能知道的秘密，又想透過你，逼我妥協，帶他們進山。”
宋青檸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痴心妄想！”
張衛東握住她的手，輕輕掰開她緊攥的手指。
“彆氣。”他聲音沉穩，“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山裡的事不簡單，也說明他們急了。”
宋青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張衛東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
“不怎麼辦。該吃吃，該喝喝，該修煉修煉。他們急，我們不急。”
他抬頭，望向遠處巍峨的群山。
“山裡的水已經攪渾了，趙家、林家、省城的人，還有不知道多少藏在暗處的，都跳進去了。讓他們先鬥著，我們先看看。”
宋青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那點不安，漸漸被張衛東平靜的語氣撫平了。
是啊。
急甚麼？
該急的是那些在山裡拼命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張家村表面的熱鬧漸漸散去，但暗地裡的暗流，卻湧動得更厲害了。
進山的三批人，都像是石沉大海，沒了音訊。
趙家、林家、省城馬國濤那隊人，進去之後，再沒見出來。
村裡開始有流言傳出。
有人說在深夜聽見山裡傳來奇怪的吼叫，像野獸，又不像。
有人說看見後山方向有詭異的火光，一閃即逝。
還有人說，夜裡做夢，夢見山裡爬出來黑乎乎的東西，眼睛冒著綠光。
流言越傳越邪乎，弄得人心惶惶。
原本還有些心思活絡、後悔沒跟著進山賺大錢的村民，這下徹底死了心，再提起深山，臉上都帶著恐懼。
張衛東家的小院，卻成了村裡最安寧的地方。
他果真如自己所說，不再提進山的事。
每天早起打拳，教宋青檸修煉，帶囡囡在院子裡玩，或者去附近的山坡上挖點野菜，打兩隻野兔。
悠閒得像是提前過上了退休日子。
只有宋青檸知道，張衛東的悠線底下，藏著怎樣的警惕。
他每天都會檢查院牆周圍的陷阱，晚上睡覺前，一定會把獵槍放在手邊。
大黃、煤球、毛球也被訓練得更機警，晚上輪班在院子裡巡邏，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發出警示。
這天下午，張衛東在院子裡劈柴。
柴刀起落，木樁應聲而裂，切口整齊。
宋青檸坐在屋簷下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針線，正給囡囡縫補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小褂子。
囡囡蹲在雞窩旁，專心致志地看著母雞孵蛋，嘴裡小聲數著：“一、二、三……”
陽光暖暖地灑下來，把整個小院鍍上一層金色。
“老公，”宋青檸忽然開口，手裡的針線沒停，“孫慶陽那會不會再搞甚麼小動作？”
張衛東劈開一塊木柴，隨手扔到旁邊的柴堆上。
“會。”他答得乾脆，“那種人，吃了虧，不會甘心。尤其背後還有人撐腰的時候。”
宋青檸抬起頭，眉頭微蹙：“那……”
“兵來將擋。”張衛東打斷她，擦了把額頭的汗，“他背後的人，現在注意力都在山裡。等山裡的事有了結果，或者他們碰了釘子，才會把心思轉到別處。”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喝了幾口，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山裡分出個結果，等那些人要麼知難而退，要麼……”
他沒說完，但宋青檸聽懂了。
要麼，就永遠留在山裡。
她心裡緊了緊，低下頭，繼續縫補手裡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