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陽站在門外，努力想把腰桿挺直，可後背那道被狗爪撕開又潦草縫補的口子，總讓他覺得有涼風往裡頭灌。
他推了推用膠布纏著的眼鏡腿，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刻意拔高的腔調：
“青檸，我知道你在裡面。咱們好歹是親戚，你就這麼讓一條看門狗把我攔在外面？”
院子裡，宋青檸正牽著囡囡往堂屋走，聽見這話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看向院門方向，那張清麗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
張衛東沒讓開門。
他站在門內，隔著那條門縫看著孫慶陽，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在泥地裡打滾的癩蛤蟆。
張衛東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門外，“孫慶陽。前天的話，你是不是沒聽明白？”
孫慶陽臉上的假笑僵了僵。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前天被那三隻狗追得連滾帶爬的狼狽模樣瞬間湧上心頭，小腿肚子都隱隱發顫。
但下一秒，他又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湊。
不能退。
這次來，他可是帶著任務的。
孫慶陽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恐懼和屈辱，重新擠出那副居高臨下的嘴臉：
“張衛東，我今天是來找青檸說話的，跟你沒關係。你讓開。”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推門。
手剛碰到門板。
“砰！”
一聲悶響。
不是門被推開的聲音，是孫慶陽的手腕被門板夾住了。
張衛東甚至沒用力，只是握著門把手，輕輕往回收了半分。
就這麼半分，孫慶陽那隻伸過來的手，就被門板和門框嚴嚴實實地夾在了中間。
“啊！”孫慶陽痛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
他想抽手，卻動彈不得。
那門板像是生了根，紋絲不動。
“張衛東！你放開！”孫慶陽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張衛東沒理他，轉頭看向院子裡的宋青檸：“要跟他說話嗎？”
宋青檸搖頭，聲音清冷：“我跟這種人，沒甚麼好說的。”
張衛東點點頭，這才重新看向孫慶陽。
他鬆開手。
門板往後退了一寸。
孫慶陽趕緊把手抽回來，手腕上已經多了一道清晰的紅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地瞪著張衛東，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血絲：
“張衛東！你個泥腿子！山野刁民！你敢對我動手？！”
張衛東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孫慶陽心裡猛地一咯噔。
“動手？”張衛東慢悠悠地說，“我要是真動手，你現在已經躺地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跨出院門。
就這一步，孫慶陽嚇得連退三步，後背撞在路邊的土牆上才停下。
張衛東站在院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好把孫慶陽籠罩在內。
張衛東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最後說一次。從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再敢來我家門口撒野……”
他頓了頓，目光在孫慶陽臉上掃過。
那目光很平靜，卻像刀子一樣，颳得孫慶陽臉頰生疼。
“我不介意讓你真的爬著回去。”
孫慶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放狠話，可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前天被狗追的恐懼還在，手腕上的疼也在提醒他，眼前這個山裡漢子，是真敢下手的。
但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
不行！
孫慶陽咬咬牙，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狠色。
他不能走。
至少，話得說完。
孫慶陽聲音尖利，帶著破音，“你真以為你能護著她一輩子？！”
他伸手指向院子裡的宋青檸，手指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我告訴你！宋青檸這輩子都別想回京都！她爹宋懷謙的事，早就定性了！你們就在這山溝溝裡爛著吧！”
這話說得很毒。
毒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但他必須說。
只有把宋青檸最後的希望掐滅，她才有可能才有可能鬆口。
孫慶陽胸口起伏，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張衛東，想從他臉上看到憤怒、看到慌亂、看到絕望。
然而沒有。
張衛東臉上的表情，甚至連變都沒變一下。
還是那副平靜得讓人心慌的模樣。
倒是一旁的宋青檸，臉色白了幾分。
她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囡囡似乎察覺到媽媽的情緒不對，仰起小臉，怯生生地叫了聲：“媽媽。”
宋青檸連忙蹲下身，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聲安撫：“囡囡不怕，媽媽沒事。”
可她自己聲音裡的那絲顫抖，卻騙不了人。
張衛東看見了。
他眼神微微一沉。
然後，他動了。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慢得像是在散步。
可孫慶陽卻像是見了鬼一樣，瞳孔驟然收縮，想往後退，可後背抵著土牆，退無可退。
張衛東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過三尺。
“說完了？”張衛東問。
孫慶陽喉結滾動，想點頭，脖子卻僵得動彈不得。
張衛東點點頭：“行。”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抬腿，一腳踹了出去。
不是踢，是踹。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簡簡單單的一記正踹。
腳掌結結實實地印在孫慶陽的小腹上。
“砰！”
又是一聲悶響。
比剛才門板夾手的聲音更沉，更實。
孫慶陽只覺得一股巨力從腹部傳來，整個人像被狂奔的野牛頂了一下，雙腳離地，倒飛出去。
“呃啊！”
他慘叫一聲，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摔在三米開外的土路上。
“噗通！”
塵土飛揚。
孫慶陽蜷縮在地上，像只煮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張著嘴，想呼吸，可腹部傳來的劇痛讓他連氣都喘不上來，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眼鏡徹底飛了，掉在幾步外，鏡片碎裂。
油頭散亂，沾滿了泥土。
那身深藍色中山裝，後背的裂口徹底崩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衣。
公文包也脫手了，掉在一邊，裡面的檔案散落一地，被風一吹，嘩啦啦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