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坐在小凳子上，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湯，看見張衛林，奶聲奶氣地叫了聲：“衛林叔叔。”
張衛林應了一聲，臉上的拘謹鬆了些，露出笑容，“哎！囡囡真乖。”
張衛東走到牆角的櫃子前，彎腰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大半瓶透明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縣城供銷社裡賣的那種散裝白酒，用糧食釀的，度數不低，味道衝，但勁頭足。
張衛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著那個玻璃瓶，喉結又動了動，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衛東，你這還藏著酒呢？”
張衛東拿著酒瓶走過來，放在桌上：“上次去縣城買的，一直沒喝。今天正好，咱哥倆喝點。”
他說著，又轉身去廚房拿了兩個粗瓷碗，擺到桌上。
張衛林在桌邊坐下，眼睛還盯著那瓶酒。
張衛東擰開瓶蓋。
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飄散開來，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堂屋裡瀰漫。
張衛東給兩個碗裡都倒了大半碗。
酒液清亮透明，在碗裡微微晃動。
張衛林端起碗，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滿臉欣喜：“真香！！這得是純糧食酒。”
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這麼正的酒香了。
也就過年的時候來了一兩酒嚐嚐味。
那味道，他記到現在。
張衛東端起碗：“來，先喝一口。”
兩隻粗瓷碗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衛林仰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但那股糧食特有的醇香隨即在口腔裡化開，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睛都有些發紅。
張衛林聲音有些啞，“好酒！真是好酒。”
張衛東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張衛林碗裡：“別光喝酒，吃肉。”
張衛林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紅亮亮的肉，沒動筷子，沉默了幾秒，才抬起頭看向張衛東，眼神複雜。
張衛林看著碗裡那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夾起那塊紅燒肉，送進嘴裡。
肉燉得極爛，幾乎不用嚼，濃郁的醬香和野豬肉特有的醇厚滋味在口腔裡爆開。
“香，真他孃的香。”他感嘆道，又夾了一筷子清炒鹿肉。
鹿肉片得極薄，炒得火候剛好，嫩而不柴，帶著山野的清鮮。
配上爽脆的木耳和青菜，味道層次分明。
兩人邊吃邊聊。
張衛林說村裡最近的事，誰家兒子要娶媳婦了，誰家又吵架了，都是些瑣碎卻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張衛東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句，問點細節。
囡囡吃飽了，從凳子上溜下來，跑到院子裡跟大黃它們玩去了。
宋青檸收拾了碗筷，又給兩人切了一碟醃蘿蔔，便牽著囡囡進了裡屋，把空間留給兩個男人。
煤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黃，酒瓶裡的液體下去小半，氣氛越發鬆快。
張衛林話也多了起來。
“衛東，你是不知道，你帶那幫人進山這幾天，村裡可傳瘋了。”
他壓低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都說那幫人來頭大，坐的小汽車來的，穿的衣裳料子咱們見都沒見過。還有人說，看見他們帶著槍，真傢伙！”
張衛東聽著張衛林的話，夾蘿蔔的筷子頓了頓。
他把醃蘿蔔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嘎嘣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煤油燈的光晃了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張衛東嚥下蘿蔔，端起碗又抿了口酒，“來頭確實不小。不過這事兒，跟咱們沒多大關係。”
張衛林也喝了口酒，臉上被酒精燻得有些發紅。
他咂咂嘴，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衛東，你跟哥說實話，這次進山是不是特別兇險？我看你回來的時候，揹簍裡除了野味，還帶著傢伙什，跟以前不一樣。”
張衛東抬眼看他。
張衛林的眼神裡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山裡人特有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
張衛東沒隱瞞，聲音沉了幾分，“很兇險！比你想的還要兇險。”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衛林，我今天叫你過來，除了喝酒，就是跟你說這件事。”
張衛林坐直了身子，臉上的酒意醒了幾分。
張衛東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村子，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透出的這點光，勉強照亮門前一小片地。
大黃趴在屋簷下，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聽著遠處的動靜。
張衛東轉回頭，目光落在張衛林臉上，“接下來這幾天，恐怕還會有外人來村裡。可能都是想進山的。”
張衛林皺了皺眉：“還來？這山裡到底有啥，這麼招人？”
張衛東搖搖頭，“有啥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人來了，肯定會找村裡人帶路。給的錢，不會少。”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衛林，如果真有人找上門，讓你帶路進深山最好不要去！”
“很有可能會有去無回！”
張衛林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握碗的手微微發抖，酒液在碗裡晃了晃。
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咧嘴，但這股辣勁好歹壓住了心頭的寒意。
“這，這麼危險？難道山裡面的老虎和狼又多了？”他問。
張衛東搖了搖頭說道：“和那些猛獸沒有關係！反正就是很危險的東西，我這次進山就是遇到了，要不是反應的快，恐怕是出不來了！”
張衛林倒吸一口涼氣。
他坐在凳子上，後背一陣發涼，酒意全醒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煤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張衛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好！聽你的！”
張衛林本就不敢進山，聽到張衛東的話就更不敢進去了！
他頓了頓，又問：“那村裡其他人呢？要是他們不知道……”
張衛東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碗，看著碗裡清亮的液體，緩緩道：“你把我的話傳出去。告訴村裡人，深山裡有邪乎東西，進去可能就回不來了。至於他們聽不聽，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