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叔說得對。”王秀英插了一句,聲音不大,可那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堅定。王猛坐在門檻上,把那條新聞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嘴裡唸叨著:“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好,好啊。”王老五抽著旱菸,沒說話,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終於舒展了,像被熨斗燙過一樣。
看守所的會見室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陳少坐在玻璃隔斷後面,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比開庭時長了些,亂糟糟地搭在額頭上。可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那雙眼睛是灰的,暗的,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現在那雙眼睛亮了,亮得有些嚇人,像兩團火,像兩把刀。
他盯著玻璃隔斷對面的方律師,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
方律師坐在對面,面前攤著那份判決書的影印件。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他拿起電話,陳少也拿起來。
“方律師,”陳少的聲音沙啞,可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上訴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方律師說:“已經提交了。省高院受理了,下個月十號開庭。”
陳少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下個月十號?還要等那麼久?”
方律師說:“程式需要時間。”
陳少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很冷,像從冰窖裡飄出來的。“程式?你跟我講程式?我給你那麼多錢,不是讓你跟我講程式的。”
方律師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可他沒有說話。
陳少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可那股壓迫感更強了。“方律師,你說實話,一審你是不是沒盡力?”
方律師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陳總,我盡力了。那些證據……”
“證據?”陳少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那些證據怎麼了?你是律師,你不是應該想辦法把那些證據打掉嗎?吳為民的口供,你說是在醫院取的,身體虛弱,神志不清。小娜的錄音,你說來源不合法。賬本,你說搜查程式有問題。你說了那麼多,可結果呢?結果還是死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空蕩蕩的會見室裡迴盪。旁邊的管教看了他一眼,沒有過來。
陳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趴在面板下面。“我給你那麼多錢,不是讓你看著我死的。你得想辦法,你得救我!”
方律師等他說完,才開口,聲音很平靜:“陳總,我說過,我會幫你上訴。但結果如何,不是我能決定的。”
陳少盯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你不是省城最好的律師嗎?你不是打過很多大案子嗎?怎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
方律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還是那麼平靜:“陳總,一審的判決書你也看到了。那些證據,每一樣都是鐵證。吳為民的證詞做了五次,五次內容一致,有錄影為證。小娜的錄音經過技術鑑定,沒有剪輯痕跡。賬本是你親手記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這些證據,不是我能打掉的。”
陳少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沒有說話。
方律師繼續說:“二審我會盡力,但我得告訴你實話,希望不大。”
陳少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了,發出一聲悶響。管教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他掙扎了一下,被按住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嘶啞:“希望不大?你說希望不大?那我給你那麼多錢幹甚麼?你當初接我的案子的時候,不是說有五成把握嗎?現在你跟我說希望不大?”
方律師看著他,目光平靜:“陳總,一審之前,那些證據我還沒完全看到。等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陳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方律師,像要把他吃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坐下來,聲音低了下去,可那股狠勁兒還在:“我不管。你得想辦法。上訴,再審,能走的路都得走。我不能就這麼認命。”
方律師點了點頭:“我會的。”
陳少又說:“之前我沉默太久了。在法庭上,我一句話都沒說,讓他們說,讓他們罵。現在我不想沉默了。二審的時候,我要自己說。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沒有殺人,我沒有犯罪。那些證據,都是假的,都是他們編出來的。”
方律師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陳總,二審的時候,你最好不要說話。”
陳少愣了一下:“為甚麼?”
方律師說:“你說得越多,對他們越有利。你上次說‘我沒有殺人’,檢察官馬上就拿劉大壯的證詞反駁你。你說得越多,漏洞越多。”
陳少的臉沉了下來。他盯著方律師,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恨,也許是不甘,也許是甚麼都沒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知道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