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完,王建軍幾人走出法庭,王建軍扶著母親,走得很慢。王老五跟在後頭,旱菸袋在手裡攥著,煙鍋子都涼了,他也沒顧上點。
王猛最後面,眼眶紅紅的,可嘴角往上翹著,憋不住的笑意從眼角眉梢往外冒。
“哥,”王猛追上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可那股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你說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
王建軍說:“必然是如實寫,新聞有點轟動”
王老五在後面接了一句:“怎麼寫?寫陳少那孫子被判死刑了唄。”
王猛嘿嘿笑了兩聲,又壓低聲音:“我聽說,省報、市報的記者都來了,還有電視臺的,網路的。這事兒,肯定要上頭條。”
王建軍扶著母親走下臺階。法院門口的警戒線還沒撤,記者們扛著攝像機擠在外面,看到他們出來,呼啦啦湧過來。法警攔著,沒讓他們靠近。
“王建軍同志!說幾句吧!”
“你對今天的判決滿意嗎?”
“陳少被判死刑,你有甚麼想說的?”
王建軍沒有停下腳步,護著母親往前走。王老五擋在旁邊,王猛在後面推著,幾個人穿過人群,上了車。
王建軍發動車子,駛離法院。從後視鏡裡,他看到那棟灰色的大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裡。
王秀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甚麼。王老五把旱菸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裡瀰漫。王猛掏出手機,低著頭劃拉。
“哥!”王猛忽然叫了一聲,“出來了!新聞出來了!”
他把手機舉過來。螢幕上是一篇省報的報道,標題用的大號黑體字——《陳少案一審宣判:死刑》。下面配了一張照片,是陳少被帶出法庭時的背影,號服空蕩蕩的,佝僂著背,像一盞快要耗盡的燈。
王老五湊過來看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開車呢,別鬧。”
王猛縮回去,又把那篇報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裡唸叨著:“‘陳少從優秀企業家淪為死刑犯’,這標題寫得好。”
王秀英睜開眼睛,看了王猛一眼,沒說話。
王老五把菸袋在車窗上磕了磕,火星子飛出去,聲音沙啞:“甚麼優秀企業家,他配嗎?”
王猛又說:“網上都炸了,評論好幾萬條,全在罵陳少。”
王老五哼了一聲:“早該罵了。”
王建軍握著方向盤,沒說話。他看著前方的路,路兩邊的田野飛速掠過,莊稼快熟了,金燦燦的,風吹過掀起一層層波浪。
回到王家莊,車還沒停穩,就聽到村口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的,響了好一陣。
王猛推開車門跳下去,伸長脖子往村口看:“誰家放炮呢?”
劉大爺從村口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掛鞭炮,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放的!高興!”
王小二的爹也過來了,手裡提著一瓶酒,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喝酒了還是激動的:“建軍,來,喝一杯!”
王建軍扶著母親下車,對王小二的爹擺了擺手:“開車呢,不喝。”
王小二的爹也不勉強,自己擰開瓶蓋,對著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判死刑了!那狗日的判死刑了!”
王秀英站在院門口,看著村口那些放鞭炮的、喝酒的、笑罵的鄉親。可她笑著,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她轉過身,走進院子,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往裡面下了把麵條,又切了幾片青菜。
王老五坐在門檻上,把旱菸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終於舒展了。
王猛掏出手機,把那條新聞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嘴裡唸叨著:“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好,好啊。”
王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那片工地。
“兄弟,”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死刑。他判了死刑。”
他知道,趙剛不會白死。那些證據,那些血和淚,都沒有白費。陳少從“優秀企業家”變成了“死刑犯”,這個新聞,會傳遍整個清源縣,整個省,甚至全國。所有人都知道,他幹了甚麼,他得到了甚麼下場。
王秀英端著麵條出來,喊了一聲:“吃飯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誰都沒說話,各自端起碗,低頭吃麵。
面很熱,燙得人舌頭髮麻,可沒人放下碗。王建軍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嚥下去,又夾一口。
王猛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哥,你說,陳少會上訴嗎?”
王建軍沒抬頭,說:“會。”
王猛又問:“那二審能改判嗎?”
王老五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改甚麼改?證據那麼硬,怎麼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