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聽到宣判後,坐在辯護席上沒有動。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公文包裡,動作很慢。趙律師在旁邊看著他,想說甚麼,可看到他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方律師站起來,整了整領帶,低著頭走出辯護席,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跟陳少說一句話。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一步,走出了法庭。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帶下一個被告人。”
李市長被法警從被告席上帶起來。他的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洗。
西裝早就沒了,穿著跟陳少一樣的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整個人縮在衣服裡,像老了二十歲。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站不穩,法警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穩。他被帶到法官面前,低著頭。
法官翻開面前的判決書,念道:“被告人李建國,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活該”,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法庭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市長的臉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說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都在顫。法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跟著法警往外走。
旁聽席上,王老五把旱菸袋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的嘴張了張,想說甚麼,可沒說出來。王秀英的眼淚流了下來,可她笑著,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王猛從最後一排探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可壓不住那股興奮:“哥,你聽到了嗎?無期徒刑!李市長判了無期徒刑!”
王建軍他看著被告席上那把空了的椅子,心裡忽然想起那些年李市長在電視上的樣子——頭髮梳得鋥亮,西裝筆挺,說話中氣十足,張口閉口“心繫百姓”“情暖鄉村”。現在他穿著號服,頭髮亂糟糟的,被法警帶走了。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帶下一個被告人。”
吳為民被帶上來。他瘦得脫了相,顴骨凸出來,臉頰凹進去,號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沒有扶他,他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法官面前。
法官念道:“被告人吳為民,犯洗錢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八年。”
吳為民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他轉過身,跟著法警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沒有回頭,就那麼走出去了。門關上了,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板後面。
王老五嘆了口氣:“八年,不算重。他立功了,減刑也正常。”
王猛不服氣:“他幹了那麼多壞事,才判八年?”
王老五瞪了他一眼:“他立功了。要不是他開口,那些證據哪能這麼快找到?”
王猛不吭聲了。
小娜被帶上來的時候,法庭裡安靜了一瞬。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外套,頭髮剪短了,臉上沒有妝,眼角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她走到法官面前,站定,低著頭。
法官念道:“被告人小娜,犯洗錢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五年。因主動上交證據、配合調查,有重大立功表現,從輕處罰。”
小娜站在那裡,沒有動。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法警走過來,她轉過身,跟著法警往外走。
孫組長和老周被一起帶上來。孫組長的臉灰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老周比他好一點,可也好不到哪去,走路的時候腿在打顫。
法官念道:“被告人孫建國,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周德明,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孫組長站在那裡,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任憑淚水滴在桌上。老周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哭。
兩個人被帶了下去。
旁聽席上,劉大爺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外走。王小二的爹扶著他,兩個人慢慢走出法庭。
“判了,”他說,“都判了。”
王小二的爹點了點頭:“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