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告辭後,會見室裡安靜了下來。陳少坐在玻璃隔斷後面,盯著對面那把空椅子,盯了很久。
管教走過來,敲了敲玻璃,他才站起來,跟著管教走回監室。他的步子比來時重了些,每一步都像踩在誰心上。
陳少躺在床板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律師那句話——“二審我會盡力,但我得告訴你實話,希望不大。”希望不大。這四個字像四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等。等二審開庭,等方律師的訊息,等那個不知道會是甚麼的結果。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人瘦了一圈又一圈,號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面旗。
王家莊那邊,王猛每天往鎮上跑。有時候帶回來訊息,說二審快了,再等等。有時候甚麼訊息都沒有,垂頭喪氣地回來。
王老五的旱菸抽得更兇了,一天好幾袋,燻得眼睛都睜不開。王秀英不怎麼出門,天天在灶房裡忙活,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閒下來就心慌。
王建軍反倒是最安靜的那個。他每天早上起來,先去院子裡站一會兒,然後回屋,把那個舊帆布包開啟,把裡面的材料翻出來看一遍。
那些材料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每一頁都爛熟於心,可他還是看,一頁一頁地翻,慢慢地看。
有一天,王猛從鎮上回來,一進門就喊:“秀英嬸!老五叔!二審結果出來了!”
王秀英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聲音發顫:“怎麼樣?”
王猛喘著氣,臉漲得通紅:“維持原判!死刑!”
王老五從屋裡出來,旱菸袋差點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可他的聲音很穩:“好,好啊。”
王秀英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連忙轉過身,用手背擦著,不想讓人看見。
王建軍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幾個人,沒有說話。
王猛衝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哥,你聽到了嗎?維持原判!死刑!”
王建軍點了點頭:“聽到了。”
可陳少不服。二審判決下來後,方律師又幫他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了死刑複核。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陳少在看守所裡等著,等那個最後的裁決。他不再鬧了,也不再說“我沒有殺人”了。
王家莊的人也在等。劉大爺每天早上去村口轉一圈,碰到人就問:“有訊息了嗎?”別人說沒有,他就嘆口氣,轉身回去。王小二的爹更急,專門跑到鎮上去打聽。
王老五的旱菸抽得更兇了。王秀英不怎麼出門,天天在灶房裡忙活。
終於有一天,訊息來了。
王猛從鎮上回來,這回他沒有喊,沒有叫,他走進院子,站在王建軍面前,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哥,核准了。死刑。”
王建軍正在院子裡劈柴,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他把斧頭放下,站起來,看著王猛。
“核准了?”他問。
王猛點了點頭:“核准了。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
王老五從屋裡出來,旱菸袋在手裡攥著,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可沒說出來。
王秀英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建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死刑。他跑不了了。”
風吹過來,把院子裡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而此刻,看守所裡,管教走到監室門口,開啟鐵門。“陳少,出來。”
陳少從床板上坐起來,跟著管教走出監室。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照得人眼睛發花。他眯著眼,跟在管教後面,心裡七上八下。
會見室裡,方律師已經等著了。他坐在玻璃隔斷後面,面前沒有攤材料,沒有攤筆記本,就那麼坐著,兩手擱在桌上。
陳少拿起電話,手在抖。“方律師,怎麼樣?”
方律師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核准了。”
陳少的臉瞬間白了。不是那種白裡透灰的白,是慘白,像紙,像牆,像冬天裡的雪。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方律師說:“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死刑。陳總,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陳少握著電話,手抖得厲害,電話差點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沒有說出來。他想起那些年他風光的時候,想起那些被他害過的人,想起趙剛死的時候懷裡死死護著的那個舊帆布包。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他腦子裡過,像放電影一樣。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