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大家議論紛紛。王老五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臉漲得通紅,嘴裡唸叨著“鐵證如山”之類的話。
方律師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把那幾本法律書摞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摞起來,像是在拖時間。
陳少被法警帶走的時候,腿軟得厲害,兩個人架著他才走出去。
第二天再開庭的時候,方律師來得比誰都早。
他坐在辯護席上,面前攤著那幾本法律書,書頁裡夾著的彩色標籤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趙律師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不停地劃拉,偶爾湊到方律師耳邊說幾句。方律師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表情一直很沉。
陳少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還是白,白裡透著灰,像一張放久了的紙。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兩隻手擱在桌上,手指又開始搓,一下一下,拇指搓著食指的關節,搓得發紅。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裡安靜下來。
“現在,繼續開庭。請辯護人發言。”
方律師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走到法庭中央。他的步子比平時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點。他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審判長、審判員,關於公訴方出示的賬本,我方認為,其來源不合法,不能作為證據使用。”
方律師繼續說:“根據我方瞭解的情況,這本賬本是在沒有搜查證的情況下找到的。搜查程式不合法,取得的證據就不具備法律效力。”
檢察官站起來,翻開面前的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舉起來:“審判長,這是搜查證的影印件。某年某月某日,調查組依法申請了搜查令,對陳少的住所進行搜查。賬本是在合法搜查中找到的,有搜查證,有見證人,有現場錄影。”
方律師說:“搜查證申請的時間,是在搜查之後補辦的。程式上存在瑕疵。”
檢察官說:“不存在補辦的情況。搜查證的申請時間、批准時間、執行時間,全部符合法律規定。辯護人的質疑沒有事實依據。”
方律師還要說甚麼,法官抬手製止了他。
“辯護人,你的意見已經記錄在案。關於賬本的證據效力,法庭會在評議後作出認定。”
方律師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他看著法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審判長,我還有話要說。”
法官看著他:“講。”
方律師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些:“我方認為,這本賬本本身也有問題。陳少作為一名企業家,記賬是很正常的事。賬本上的數字,只能說明他有資金往來,不能說明這些資金往來就是犯罪。公訴方把這些數字解釋為行賄、洗錢,是主觀臆斷。”
檢察官站起來,聲音冷了下來:“辯護人,陳少的賬本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李市長’三個字,後面跟著五百萬。這不是行賄是甚麼?難道這是正常的禮尚往來?”
方律師說:“李市長與陳少是多年的朋友,五百萬可能是借款,可能是投資款,不一定是行賄。”
檢察官說:“借款?有借條嗎?有還款記錄嗎?投資款?有投資合同嗎?有分紅記錄嗎?甚麼都沒有。五百萬,就這麼給了,不是行賄是甚麼?”
方律師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聲音低了些:“我方只是提出合理質疑。定罪需要排除一切合理懷疑。”
檢察官說:“合理質疑?辯護人,你所謂的‘合理質疑’,沒有任何證據支援。賬本是陳少親手記的,行賄物件的姓名、金額、時間,全部清清楚楚。這不是質疑能推翻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請雙方注意措辭。”
方律師退後一步,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回辯護席,坐下。他的手有些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水漬擦掉了。
趙律師在旁邊低聲說了句甚麼,方律師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陳少坐在被告席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的手還在搓,拇指搓著食指的關節,搓得發紅,皮都快搓破了。他的眼睛盯著桌面,可王建軍覺得他甚麼都沒看進去。
王建軍坐在證人席上,看著方律師那張臉,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證據有多硬,他是沒辦法。他是律師,收了錢,就得替陳少說話。哪怕那些話他自己都不信,也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