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說:“好。證人可以下去了。”
劉大壯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像是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法庭裡安靜了片刻。被告席上,陳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從開庭到現在,已經好幾天了,他的話不多,低著頭的時間多,抬頭的次數少。可此刻,王建軍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整個人都在顫,椅子都跟著晃。他的手擱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可那兩隻手已經握不住了,指節不停地抖,像冬天裡沒穿棉衣的人。
他的臉也變了。之前那張臉甚麼表情都沒有,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可現在那潭死水起了波瀾。他的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方律師側過頭,湊到陳少耳邊,嘴唇動著,聲音很低。王建軍聽不清他在說甚麼,只看到他的嘴唇快速地開合,像是在交代甚麼,又像是在安慰甚麼。陳少不住地點頭,一下,兩下,三下,動作很機械,像一隻被人按著頭的雞。
旁聽席上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交頭接耳起來。王老五的旱菸袋在手裡攥著,指節發白。王猛伸長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被告席。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頭:“現在,繼續開庭。請公訴人繼續出示證據。”
檢察官站起來,翻開面前那厚厚一摞材料,從裡面抽出幾張紙。他的動作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確認甚麼。王建軍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頁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陳少。
“審判長、審判員,公訴方出示被告人陳少的親筆賬本。”他把那幾張紙舉起來,轉身面向旁聽席,“這本賬本,是在陳少別墅書房的夾層中找到的。賬本上記錄了某年至某年所有的資金往來,包括行賄、洗錢的每一筆明細。日期、金額、賬戶名、轉賬渠道,全部清清楚楚。”
書記員把那幾張紙接過去,遞給法官。法官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筆數字都盯著看了好幾秒。
方律師站起來:“反對。這本賬本的搜查程式是否合法,我方持保留意見。”
檢察官說:“搜查是在合法程式下進行的,有搜查證,有見證人。辯護人的質疑沒有依據。”
法官抬手製止了雙方的爭論:“關於賬本的證據效力,法庭會在評議後作出認定。公訴人繼續。”
檢察官從材料裡又抽出幾張紙:“這是陳少境外賬戶的凍結通知。香港、新加坡、開曼群島,六個賬戶,總金額三億一千多萬。這些賬戶的賬號、密碼,與小娜提供的隨身碟內容完全吻合。”
方律師又站起來:“反對。境外賬戶與本案的關聯性,我方持保留意見。”
檢察官說:“這些境外賬戶的資金,全部來源於王家莊專案的洗錢所得。關聯性明確。”
法官說:“辯護人的意見已經記錄在案。公訴人繼續。”
檢察官把那些材料放下,聲音提高了些:“審判長、審判員,公訴方認為,被告人陳少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吳為民的證詞、小娜的證詞、王建軍的證詞、劉大壯的證詞,以及銀行流水、通話記錄、賬本、境外賬戶凍結通知,所有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陳少犯行賄罪、洗錢罪、故意殺人罪,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說了句甚麼,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興奮。
方律師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聲音不高:“審判長、審判員,公訴人的指控,我方不予認可。吳為民、小娜的證詞,都是在被調查組控制期間做出的,其真實性存疑。劉大壯的證詞,是他在被抓之後說的,他有可能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把責任推給陳少。至於那些賬本、銀行流水,只能說明資金往來,不能證明陳少是主謀。”
檢察官說:“所有證據相互印證,不存在辯護人說的‘存疑’。吳為民的證詞做了五次,五次內容一致。小娜的隨身碟是主動上交的,內容完整。劉大壯跟陳少無冤無仇,他沒有必要誣陷。賬本是陳少親手記的,每一筆都是他自己的字跡。這些證據,不是孤證,是相互印證的證據鏈。”
方律師還要說甚麼,法官抬手製止了他。
“控辯雙方的意見,法庭已經記錄。現在休庭,擇日宣判。”
法槌落下,那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