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的手很穩,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可坐在他旁邊的趙律師看得清楚,方律師放下水杯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甚麼。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趙律師注意到了,旁人沒看到。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頭:“關於吳為民口供的合法性,公訴方還有沒有補充?”
檢察官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光碟,走到書記員面前,遞過去:“審判長,這是吳為民在醫院做口供時的全程錄影。公訴方申請當庭播放。”
方律師的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法官點了點頭:“准許。”
書記員把光碟放進裝置裡,法庭前面的螢幕亮了。畫面有些晃,是手持攝像機拍的,先是對著白牆,然後轉過來,對準了病床。吳為民躺在病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看著鏡頭,沒有躲閃。
錄影裡傳來一個聲音,是調查員的:“吳為民,我們是聯合調查組的。今天來找你,是想了解一下王家莊專案的情況。你的身體能堅持嗎?”
吳為民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能。”
王建軍盯著螢幕,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攥緊了。那間病房他去過,那張病床他看過,吳為民那張臉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吳為民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臉色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錄影繼續放著。調查員問得很細,從王家莊專案開始,到通達運輸的賬目,到陳少的境外賬戶,到趙剛的死。
吳為民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他說到趙剛的時候,聲音抖了,眼淚流了下來,可他沒停,繼續說。
法庭裡安靜得可怕。旁聽席上沒人說話,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
錄影放了將近一個小時。畫面裡,醫生進來過一次,量了血壓,問了吳為民幾句話,又出去了。
吳為民喝了口水,繼續回答。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唸一本書。
檢察官按下暫停鍵,站起來:“審判長,錄影播放完畢。從畫面上可以看出,吳為民當時神志清醒,回答問題條理清晰,不存在辯護人所說的‘身體虛弱、神志不清’的情況。而且,訊問過程中有醫生在場,可以證實吳為民的身體狀況能夠接受訊問。”
法官看向方律師:“辯護人有甚麼意見?”
方律師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領帶,然後說:“審判長,畫面只能看到吳為民的外在表現,無法判斷他內心的真實狀態。一個人在身體極度虛弱的情況下,表面上看可能很清醒,但實際上他的判斷力、記憶力都可能受到影響。而且,錄影中可以看到,調查員的提問方式具有很強的誘導性。”
檢察官立刻站起來:“反對。辯護人對‘誘導性’的指控沒有事實依據。調查員的提問是開放式的,沒有暗示答案,沒有引導方向。”
方律師說:“調查員問‘陳少是不是指使你做這個事的’,這種提問方式本身就預設了答案。”
檢察官說:“這是正常的訊問方式。如果連這種問題都不能問,那所有的訊問都可以被指控為誘導。”
法官抬手製止了雙方的爭論:“關於吳為民口供的證據效力,法庭會在評議後作出認定。辯護人的意見已經記錄在案。”
方律師坐下。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這回他的手沒那麼穩了,水杯裡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來一小滴,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水漬擦掉了。
趙律師在旁邊低聲說了句甚麼,方律師搖了搖頭,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