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坐在證人席上,看著方律師那張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那個人坐在辯護席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著,像是在琢磨甚麼。
他的手擱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打拍子。
趙律師坐在他旁邊,低頭翻著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裡安靜下來。
“傳證人吳為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法庭側面的那扇門。門開了,法警先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
王建軍一眼就認出了他,可又覺得不像他。吳為民瘦了太多,身上的號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臉頰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沒有扶他,他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甚麼,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裡帶著驚訝。
吳為民走到證人席上,坐下。他的手擱在桌上,手指在發抖,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整個人都在顫,椅子都跟著晃。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張桌子看出一個洞來。
法官問他:“證人吳為民,你今天在法庭上說的話,必須真實。如果作偽證,要承擔法律責任。你聽清楚了嗎?”
吳為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聽清楚了。”
法官又問:“你對陳少、李建國等人,有沒有親屬關係?”
吳為民搖了搖頭:“沒有。”
法官說:“好。現在請公訴人發問。”
檢察官站起來,走到吳為民面前,站定。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吳為民時間適應。
王建軍注意到,檢察官的目光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同情,就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吳為民,你在王家莊專案中擔任甚麼職務?”
吳為民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飛皇集團清源分公司的專案經理。”
“王家莊專案的賬目,是你負責的嗎?”
“是。”
“陳少有沒有讓你做假賬?”
吳為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
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氣。
“他讓你怎麼做的?”
吳為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他讓我把工程款虛報上去,多出來的錢透過通達運輸的賬走一遍,轉幾道手,最後進他的私人賬戶。”
“多出來的錢,有多少?”
“六千三百萬。”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檢察官又問:“這些錢,有一部分轉到了境外。是誰讓你轉的?”
“陳少。”
“你知道這些錢轉到境外是幹甚麼用的嗎?”
吳為民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洗錢。把錢洗乾淨,查不到。”
檢察官點了點頭,翻開另一頁材料:“趙剛的事,你知道多少?”
吳為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椅子嘎吱一聲響。他盯著桌面,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話。法庭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王建軍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吳為民,”檢察官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請你回答。”
吳為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裡全是淚:“趙剛……趙剛手裡有證據,要去省城舉報。陳少讓我找人攔他,把東西拿回來。”
“你找了嗎?”
“找了。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幾個外地人。”
“陳少是怎麼說的?”
吳為民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任憑淚水滴在桌上:“他說,不能讓他把東西送到省城去。還說……還說要‘處理乾淨’。”
旁聽席上有人罵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響亮。
檢察官看了一眼被告席。陳少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擱在桌上,一動不動。
檢察官又問:“你在醫院被人下毒,是誰幹的?”
吳為民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陳少。他怕我開口,讓刀哥找人下的毒。第一次沒死成,又下了第二次。”
“這些事情,你有證據嗎?”
吳為民點了點頭:“有。轉賬記錄、通話記錄、錄音,都有。都在小娜那裡。”
檢察官問完了,轉身回到公訴席。
法官看向辯護席:“辯護人可以發問。”
方律師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走到吳為民面前。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點。他在吳為民面前站定,盯著他看了幾秒。
“吳為民,你說陳少讓你做假賬,你有證據嗎?”
“有。轉賬記錄、銀行流水,都在。”
“那些轉賬記錄,只能說明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不能說明是陳少指使你的。”
吳為民抬起頭,看著方律師,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給我發工資,給我錢,我不敢不聽。”
方律師又問:“你說趙剛的事是陳少指使你的,你有錄音嗎?”
“有。小娜那裡有。”
“小娜的錄音,是她私自錄的。你知道私自錄音,法律上不一定能被採信嗎?”
吳為民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陳少的聲音,他說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方律師還要問,檢察官站起來:“反對。辯護人已經在盤問證人,而不是在核實事實。”
法官看了一眼方律師:“辯護人,請注意提問方式。”
方律師點了點頭,退後一步,看著吳為民:“最後一個問題。你做這些事,拿了多少錢?”
吳為民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百多萬。”
“一百多萬。你拿了一百多萬,現在卻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陳少身上。你覺得這公平嗎?”
吳為民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發抖:“我沒有推。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認。可主謀是誰,我得說清楚。是陳少讓我乾的,不是我主動要乾的。”
方律師沒有再說,轉身回到辯護席。
法官看著吳為民:“證人,你可以下去了。”
吳為民站起來,腿軟得站不穩,扶著桌子才站穩。他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被告席旁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看了陳少一眼。
陳少沒有抬頭,一直低著頭,盯著桌面。
吳為民站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頭,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