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普諾斯站在極樂淨土的入口處,白色的神袍在十一件神聖衣掀起的風暴中獵獵作響。他的面容依然平靜——數千年神明的矜持不允許他在凡人面前露出懼色。但他的神袍下襬已經被撕去了一角,左肩上一道深深的裂痕正在滲出金色的神血,那是阿修羅的聖劍留下的。
他記不清自己捱了多少下了。
不是記不清,是不想記。每一擊都來自不同的方向,每一擊都帶著第八感巔峰的小宇宙,每一擊都足以讓普通的冥鬥士灰飛煙滅。而他還站著——這本身就是神明的驕傲。
但這驕傲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敲碎。
“你們……”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沙啞,“就不打算一個一個來嗎?”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艾奧利亞的拳頭。
光。
修普諾斯側身避開,但光的拳頭不需要命中——拳風擦過他的右臂,神袍的袖子從肘部以下化為齏粉。他反手揮出一道神力衝擊,將艾奧利亞逼退三步——僅僅是三步。艾奧利亞甚至沒有踉蹌,只是穩穩地退了三個身位,然後重新站定,拳中的光芒比剛才更盛。
“一個一個來?”撒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神聖衣加持下的迴響,“你是神,我們是人。你覺得我們會蠢到給你各個擊破的機會?”
修普諾斯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他一旦轉頭,正面就會有至少三個人同時出手。他活了幾千年,戰鬥經驗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但他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局面。
十一個人。十一件神聖衣。是一個燃燒到第八感極限的小宇宙。
這不是戰鬥,這是圍獵。
他的左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阿魯迪巴的巨型號角從側面轟了過來,沒有任何預兆。修普諾斯勉強凝聚神力格擋,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在極樂淨土的大地上犁出一道數十米長的溝壑。他單膝跪地,右手撐著地面,金色的神血從嘴角溢位。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緩緩逼近的身影。
雅典娜站在最後方,白色的長裙在光芒中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她沒有出手,甚至沒有釋放小宇宙。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安靜地看著。
但正是這種“看著”,比任何攻擊都更具壓迫感。她是壓陣的。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只要他露出一絲反擊的意圖,那柄劍就會落下。
修普諾斯站起來,拍了拍神袍上的灰塵。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剛剛只是不小心絆了一跤。
“我經歷過無數次聖戰。”他說,聲音恢復了神明的平靜,“神聖衣,我見過。不止一件。”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十一個人。
“但十一個……”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震撼,“這是第一次。”
“那就好好體驗。”米羅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指尖的猩紅毒針已經亮起了幽藍色的光。
十五道光束同時射出。
這一次,修普諾斯沒有硬接。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現在百米之外的高空——神明的瞬移,不需要任何前搖。但他剛剛現身,頭頂就暗了下來。
穆站在他上方,十二面水晶牆從四面八方合攏,將修普諾斯困在一個透明的囚籠中。不是防禦,是牢籠。每一面牆都蘊含著第八感的小宇宙,連神明的力量都無法在瞬間擊碎。
修普諾斯的拳頭砸在水晶牆上,裂紋出現了——但只是裂紋。而在這些裂紋修復之前,迪斯馬斯克已經蹲在了水晶牆外面。
“睡神大人,”迪斯馬斯克歪著頭,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修普諾斯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迪斯馬斯克掌中那團不斷膨脹的積屍氣上。
“死和睡,到底哪個更舒服?”
積屍氣釋放了。
不是攻擊,是牽引。修普諾斯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水晶牆的封閉空間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那力量不致命,但足以讓他分心——而在這樣的戰鬥中,分心一瞬就是致命的。
因為他分心的那一瞬間,修羅的聖劍已經斬了過來。
無聲,無息,無形。只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斬擊,從水晶牆的縫隙中切入,精準地劈在修普諾斯的右肩上。
金色的神血飛濺。
修普諾斯悶哼一聲,右臂垂了下來。不是斷,是被聖劍的意志封鎖了——修羅的這一擊不是為了斬斷肉體,而是為了斬斷神力和肢體之間的聯絡。他的右臂還在,但至少在一刻鐘內,這隻手臂無法凝聚任何神力。
他從高空墜落,在落地的前一秒強行穩住身形,雙腳在地面上滑出長長的痕跡。他的呼吸終於不再平穩了——胸膛起伏,嘴角的金色血跡在白色的神袍上格外刺目。
他看著自己的右臂,又看著那些重新將他包圍的身影。
“你們……”他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接近於“無力感”的情緒,“真的只是人類嗎?”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卡妙的凍氣。
絕對零度以下的概念凍結。不是冷,是“凍結”這個法則本身在降臨。修普諾斯的左腿從膝蓋以下開始失去知覺,不是被冰封,是被“靜止”了——時間、空間、分子運動,一切都在那個區域裡停止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凍結的左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聲音很輕,“兩千多年來,沒有人讓我同時使用雙手和雙腿來戰鬥。”
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映著十一件神聖衣的光芒。
“你們做到了。”
阿布羅狄的玫瑰在他說話的間隙已經悄然綻放。不是一朵,是漫天花雨。猩紅色的花瓣從四面八方飄落,每一片都帶著“美”的法則——不夠美的事物,沒有資格在這花雨中存活。
修普諾斯是美的。他是神,神本身就是美的極致。但此刻,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時,他的神袍開始腐朽,他的面板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因為阿布羅狄的“美”不是審美的美,是“絕對”的美。在它面前,一切不夠絕對的存在都會被侵蝕。
修普諾斯咬牙,左手一揮,一道神力衝擊將周圍的花瓣吹散。但他的左腿還被卡妙的凍氣凍結著,他的右臂還被修羅的聖劍封鎖著,他的小宇宙已經被米羅的猩紅毒針擊穿了十五個缺口,他的靈魂還在被迪斯馬斯克的積屍氣不斷拉扯。
他站在戰場中央,身上傷痕累累,金色的神血染透了白色的神袍。他的頭髮散亂,呼吸急促,雙腿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神體已經到了極限。
而他們還有十個人沒有出手。
撒加一直站在最外圍,雙臂抱胸,看著這一切。他的銀河星爆始終沒有釋放——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他是在等。等修普諾斯露出破綻,等那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修普諾斯的左腿凍結蔓延到了大腿,他的右臂徹底垂在身側,他的小宇宙在十五個缺口處不斷洩漏,他的靈魂在積屍氣的拉扯中已經出現了短暫的恍惚。
撒加抬起右手。掌心中,銀河星爆的光芒開始凝聚——不是毀滅星辰的力量,是創造與毀滅的迴圈本身。那團光芒在他掌中旋轉,星雲流轉,生滅不息。
修普諾斯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看向撒加。那雙金色的瞳孔裡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該屬於神明的情緒——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是認知到“結局已經無法改變”之後的……平靜。
“塔納託斯……”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你最好快一點。”
撒加的右手落下。
銀河星暴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當光芒散去,修普諾斯跪在地上。他的神袍碎了大半,金色的神血從無數傷口中滲出,左腿的凍結已經蔓延到了腰部,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他低著頭,頭髮遮住了他的臉,但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他還活著。
神明不會輕易死去。但這並不妨礙他被徹底擊潰。
沙加走到他面前,赤足踏過被鮮血染紅的大地。他蹲下身,與修普諾斯平視。
“你輸了。”沙加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修普諾斯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閉著眼睛的男人。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也有一絲微妙的敬意。
“你們……”他低聲說,“不殺我?”
沙加搖了搖頭。
“生死本無分別。”他說,“殺與不殺,又有甚麼區別?”
修普諾斯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果然……”他咳嗽了一聲,金色的血從嘴角溢位,“最接近神。”
“不。”沙加站起來,轉過身,“我只是一個看破了生死的人。”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
他回過頭,金色的瞳孔裡映著修普諾斯殘破的身影。
“你的弟弟,塔納託斯——他去了聖域對吧?”
修普諾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別擔心。”沙加的聲音平靜得像夜風,“那裡有人等著他。”
遠處,極樂淨土深處的哈迪斯神殿在神聖衣的光芒中投下長長的陰影。而在更遙遠的另一端,在人類世界的聖域——
另一場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