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絕望的深淵裡升起的一絲火光,微弱,但真實存在。
他慢慢鬆開了捂在屁股上的手。
他的腰桿挺直了一些。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點。
他看著程勇,看著那個站在石階邊緣的人,看著那張帶著淡淡笑容的臉。他的眼睛裡還有恐懼,但恐懼下面有甚麼東西正在重新生長出來。
那是勇氣。
那是自信。
那是——我有裙甲我怕誰。
程勇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看著他的腰桿一點點挺直,看著他的下巴一點點抬起,看著他的眼睛裡那絲恐懼被某種新的光芒壓下去。
程勇笑了。
這一次笑得更開了。
“哦?”他說,“你覺得那東西有用?”
撒加沒有說話。但他那挺直的腰桿和微微抬起的下巴,已經替他回答了。
有用。
當然有用。
這可是黃金聖衣。
程勇點了點頭。
“行,”他說,“那我來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階邊緣。
撒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來了——甚麼意思?
風聲。
不對。
沒有風聲。
甚麼都沒有。
但撒加的後背突然炸起了一層寒慄。那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他的雙手又捂回了屁股上,他的腰彎了下去,他的腿開始發抖。
但他的手心又碰到了那圈裙甲。
冰涼的,堅硬的,還在。
他的腰又挺直了一點。
他轉過身。
身後甚麼都沒有。
他又轉回來。
面前甚麼都沒有。
廣場上,那些黃金聖鬥士們還站在原地。穆站在左邊,阿魯迪巴站在右邊,艾歐里亞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艾俄洛斯站在石柱旁邊,沙加站在最邊上。他們都在看著他。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撒加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去哪兒了?
他不是說來了嗎?
他在——
一陣風從他的身後吹來。
很輕的風,輕得像是春天午後的微風,輕得像是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
但撒加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因為他感覺到了。
那個人。
那個人正在靠近。
撒加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點。他的雙手稍微鬆開了一點。他的膝蓋稍微直起來了一點。他的眼睛稍微移開了一點——
就是這一點。
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甚麼。
程勇。
站在他身後。
撒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本能地轉過身,舉起雙手,擺出招架的姿勢。他的小宇宙雖然枯竭,但他的身體還記得怎麼戰鬥,他的雙手還記得怎麼格擋,他的本能告訴他——正面有敵人,必須擋住!
他的雙手架住了那個程勇。
架住了。
那個程勇的手離他的臉只有三寸,被他架住了。
撒加的心裡湧起一陣狂喜。
擋住了!
他真的擋住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個被他的雙手架住的程勇,正在變淡。
不是消失。
是變淡。
像煙霧。
像幻影。
像——假的。
撒加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先反應過來了。
他的雙手還架著那個正在變淡的幻影。
他的正面還對著那個幻影。
他的身後——
空門大開。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春風拂過耳畔。
“千年——”
第一道。
撒加的身體猛地向前弓了一下。
“——三——”
第二道。
撒加的嘴張開了,但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得像是針尖。他的雙手還架著那個已經消散的幻影,他的身體已經弓成了蝦米。
“——殺。”
第三道。
撒加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下去。他的雙手從空中滑落,他的臉撞在石板上,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那圈裙甲還完好無損地掛在他腰間。
廣場上一片死寂。
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死寂是震驚,是恐懼,是無法理解。這一次的死寂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穆站在那裡。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撒加,看著那圈完好無損的裙甲,看著那個正在甩手指的身影。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又抽動了一下。
他在忍。
他在拼命地忍。
他的身後,阿魯迪巴也在忍。
那個高大的金牛座戰士還靠著那截斷掉的石柱,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扭曲了。他的嘴角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他是在——
“噗。”
不知道是誰。
反正有人沒忍住。
那一聲“噗”很輕,輕得像放屁,但在這一片死寂的廣場上,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然後更多的人開始抖。
艾歐里亞低著頭,看著自己護臂上的裂紋。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後背在抖,他的整個人都在輕輕地抖。他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現在的表情。
艾俄洛斯還站在那根石柱旁邊。他的那隻手還捂在額頭上,但他的手也在抖,抖得他的整個手臂都在晃。
沙加站在那裡。
他的眼睛睜著。
那雙金色的瞳仁裡,倒映著趴在地上的撒加,倒映著那圈完好無損的裙甲,倒映著那個正在轉身離開的身影。
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笑。
那是沙加有生以來第一次笑。
程勇甩了甩右手的手指,然後把手插進了褲兜裡。
他轉過身,朝廣場外走去。
走過穆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穆的肩膀還在抖。他拼命地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發白了,但他不敢抬頭,不敢看程勇。
程勇看了他一眼。
“想笑就笑,”他說,“憋著傷身。”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阿魯迪巴身邊的時候,那個高大的少年終於忍不住了。
“噗哈哈——”
他笑出來了。
笑得很響,很亮,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那截斷掉的石柱都在跟著他抖。
程勇沒有看他。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過艾歐里亞身邊,走過艾俄洛斯身邊,走過沙加身邊。
走到沙加身邊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沙加正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那絲笑意還沒有完全消失。
程勇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笑了。”
沙加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嗯。”
程勇點了點頭。
“有前途。”
然後他走了。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一步一步,走過廣場邊緣,走下石階,走進陽光裡。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廣場上,笑聲終於徹底爆發了。
阿魯迪巴笑得直不起腰,靠著那截斷掉的石柱滑坐在地上。穆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笑得全身發抖。艾歐里亞抬起頭來,臉上憋得通紅,嘴角咧得像是要裂開。艾俄洛斯放下捂在額頭上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笑意。
連沙加都彎著嘴角。
只有撒加還趴在地上。
他蜷縮成一團,像一隻煮熟的蝦。他的臉埋在石板裡,看不見表情。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有後背在輕輕地起伏。
那圈裙甲還完好無損地掛在他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