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里亞平復著氣息的翻騰,只是抵擋撒加銀河星爆的餘波,就讓自己有些氣血翻騰了。
那個人站在正中心。
那個人身上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沙加的眼睛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睜開了。
那雙金色的瞳仁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如果說以前的程勇是深不可測的話,那麼現在程勇表現出來的實力已經是不用再測了,大家和他根本就不在一個次元的。
那個人還站在那裡,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沙加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皺眉頭。
撒加站在深坑的另一邊。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剛剛跑完漫長路程的野獸。他的小宇宙幾乎枯竭,雙子座聖衣上的光芒黯淡得像是隨時會熄滅。但他的眼睛還在發光。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程勇。
盯著那個完好無損的人。
盯著那件連衣角都沒有破損的衣服。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不是對別人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是對那個正在崩塌的世界說的。
“不可能……”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大到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穆抬起頭看他。
艾俄洛斯皺起了眉頭。
沙加的眼睛裡,那絲困惑變成了別的東西。
“一座山……”
撒加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手在抖,是聲音在抖,是從胸腔深處傳出來的顫抖,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一座山都會化成灰……”
他向前走了一步。腳踩在深坑邊緣的碎石上,那些碎石被他踩得滑落下去,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他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程勇,盯著那個站在原地的身影。
“我的銀河星爆……全力……用盡所有小宇宙……”
又一步。
“就算是真正的星星也能粉碎……”
第三步。
“你……”
他終於走到了深坑的邊緣。那個巨大的坑就在他腳下,那層光滑的琉璃就在他腳下,倒映著他的臉,倒映著他暗淡的聖衣,倒映著他那雙已經不太正常的眼睛。
“你為甚麼……”
他的聲音卡住了。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堵著,讓他說不出那個詞。
為甚麼還站著?
為甚麼沒有受傷?
為甚麼連衣服都沒有破?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他的雙手開始顫抖。不是剛才那種脫力後的顫抖,是另一種顫抖,是從更深處湧上來的,是從那個正在崩塌的世界裡湧上來的。
一年前。
他跪在那個男人面前,爬都爬不起來。
一年後。
他得到了黃金聖衣,他的小宇宙強了百倍,他使出了全力,他打出了銀河星爆,他把廣場轟出了一個十丈深的巨坑,他用盡了所有的力量——
那個男人站在那裡。
站在那裡。
站在那裡。
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撒加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
不是慢慢裂開,是碎成千萬片,是炸開,是崩塌,是他這十多年來建立的一切,他所有的驕傲,他所有的不甘,他所有的一雪前恥的念頭,在那一瞬間全部碎成了粉末。
“不可能——!”
他的聲音突然炸開了。
不是說話,是喊,是吼,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咆哮。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撒加還在流淚。
不是他想哭,是那些液體自己從眼眶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他站在那個巨大的深坑邊緣,站在那層光滑的琉璃旁邊,站在所有人若有若無的目光裡。他的拳頭還垂在身側,他的小宇宙已經枯竭得像是從來沒有過,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
那個背影正在走遠,一步一步,已經快走到廣場邊緣的石階了。再走幾步,他就會消失在那裡,像一年前那樣消失,像剛才那樣消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那樣消失。
撒加張了張嘴,想喊住他。
但他不知道該喊甚麼。
站住?
回來?
你到底是誰?
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然後那個背影停下了。
程勇站在石階的邊緣,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頭,用餘光看著這邊。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淡金色。
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的笑,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輕得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情。但他的聲音不輕,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傳到每一個黃金聖鬥士的耳朵裡。
“看來——”
他說。
撒加的眼淚突然停了。
不只是眼淚停了,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個聲音,那個語氣,那種輕描淡寫卻讓人後背發涼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一年前。
那個下午。
那根手指。
“——你已經忘記了被千年殺支配的恐懼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穆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阿魯迪巴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艾歐里亞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艾俄洛斯用手捂住了額頭。
沙加的眼睛又睜開了。這一次那雙金色的瞳仁裡,有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稱為“好奇”的光芒。
撒加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剛才那種崩潰後的慘白,是另一種慘白——是血液從臉上瞬間抽離的那種慘白,是瞳孔驟然收縮的那種慘白,是全身的汗毛同時豎起來的那種慘白。
他想起來了。
他怎麼可能忘記。
那根手指。
那個姿勢。
那種——那種——那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朝身後護去。
快得像是條件反射,快得像是一種本能,快得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雙手已經捂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然後他意識到了自己在做甚麼。
他的臉紅了。
但在臉紅的同時,他的雙手捂得更緊了。
程勇站在石階邊緣,偏著頭看著他。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有一點光,像是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準備好了嗎?”
他問。
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撒加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甚麼,想喊甚麼,想告訴那個人他現在有黃金聖衣,想告訴他自己的小宇宙比一年前強了百倍,想告訴他再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樣——
但他甚麼也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的手還捂在屁股上。
因為他的身體還記得。
因為那種恐懼不是能用力量壓下去的。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甚麼。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恢復理智的那種亮,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種亮。
裙甲。
黃金聖衣有裙甲。
雙子座的黃金聖衣,在小腹下方、大腿上方,有一圈垂下來的裙甲。那是金屬的,堅硬的,厚重的,是用來保護腰腹和襠部的。那裙甲層層疊疊,一共十二片,每一片都有一指厚,每一片都具有極強的防禦力。
那是黃金聖衣。
那是雅典娜為自己的聖鬥士打造的最為高階的黃金聖衣。
撒加低頭看了一眼那圈裙甲。那十二片金色的甲葉靜靜地垂在那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十二面小小的盾牌,像十二道堅不可摧的城牆。
他的雙手還捂在屁股上。
但他的手心感覺到了那圈裙甲的存在。冰涼的,堅硬的,就在他的手和那個位置之間,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隔著十二片一指厚的黃金甲。
他的心裡湧起了一絲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