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漸漸西斜。
廣場上的笑聲早就停了,那些東倒西歪的黃金聖鬥士們三三兩兩地散去。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後只是搖了搖頭。阿魯迪巴的笑聲變成了偶爾的“噗噗”聲,邊走邊揉著肚子,像是笑岔了氣。艾歐里亞低著頭走得很快,護臂上的裂紋在夕陽裡泛著暗金色的光。艾俄洛斯走在最後,經過撒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沙加早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還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廣場上只剩下一個人。
趴在地上的那個人。
還有站在遠處的那個人。
加隆站在廣場邊緣的石柱陰影裡。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站在那裡,站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一切發生。他看著撒加穿上那件雙子座聖衣,看著撒加打出那道驚天動地的銀河星爆,看著撒加一次次衝向那個男人,看著撒加最後趴在地上,像一隻煮熟的蝦。
他看見了那個千年三殺。
他也看見了那圈完好無損的裙甲。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那個和他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人,那個穿上了他本該穿上的聖衣的人,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趴在那裡、像一堆被人揉皺了的破布的人。
加隆動了。
他走出陰影,一步一步朝廣場中央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很清晰,一下,一下,一下。走過那個巨大的深坑,走過那層光滑的琉璃,走過那些被踩碎的粉末,最後停在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旁邊。
撒加還趴著。
他的臉埋在石板裡,看不見表情。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地抽搐。那圈裙甲還完好無損地掛在他腰間,十二片黃金甲葉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
加隆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撒加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撒加的身體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呃……”。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氣,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
加隆沒有說話。他用力把撒加撐起來,扶著他,一步一步朝廣場外面走去。
撒加的腳在地上拖著,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撒加的頭動了動。他的嘴唇貼著加隆的肩膀,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加隆……”
加隆沒有看他。
“別說話。”
撒加的頭又垂了下去。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一個撐著另一個,一步一步,走過廣場邊緣,走下石階。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走到石階中間的時候,加隆突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走。
那一瞬,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人聽見他說了甚麼。
但如果有人能讀懂唇語,他會看見那兩個字:
“傻子。”
教皇廳裡,史昂坐在高高的座椅上。
戰報早就送到他手上了。那張羊皮紙上只寫了寥寥幾行字,但他已經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的時候,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長,長得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無奈都嘆出來。
他把羊皮紙放在旁邊的案几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撒加啊撒加……”
他喃喃地說。
窗外,夕陽正沉入山巔。最後一縷餘光照進教皇廳,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史昂看著那道光,搖了搖頭。
“勸你你不聽,”他說,“你自找的。”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活該。”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廣場。那個巨大的深坑還在那裡,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那層光滑的琉璃還在那裡,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廣場上已經沒有人了。
史昂看著那個深坑,看著那層琉璃,看著那些被踩碎又被風吹散的粉末。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嘆氣。
“千年三殺……”
他喃喃地說。
“那孩子這輩子算是過不去了。”
他轉過身,走回座椅前,慢慢坐下。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了山巔。
醫務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的醫護人員嚇了一跳。
加隆扶著撒加站在門口。撒加的腦袋耷拉著,兩條腿完全拖在地上,只有一隻胳膊搭在加隆肩上,勉強沒有滑下去。
“他怎麼了?”醫護人員趕緊跑過來。
加隆把撒加往病床上一放。
“摔的。”
醫護人員愣住了。
“摔的?”
“嗯。”加隆轉身就走,“摔了三次。”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對了,”他沒有回頭,“那圈裙甲不用管,沒壞。”
門關上了。
醫護人員站在病床邊,看著趴在床上的撒加,看著那圈完好無損的裙甲,看著那張埋在枕頭裡的臉。
那張臉上,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嘴微微張著,還在喃喃地說著甚麼。
醫護人員湊近了一點。
“……裙甲……裙甲……沒用……”
醫護人員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圈裙甲,又看了看撒加,又看了看那圈裙甲。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櫃子前,拿出一瓶藥膏。
塗哪兒呢?
他想了想。
算了,還是等他自己醒過來再說吧。
那一戰之後,撒加再也沒找過程勇。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不是不敢找,是不敢想。不是不敢想,是一想起來就屁股疼。
那種疼不是肉體的疼,是刻在靈魂裡的疼。是每次坐下之前都會下意識地頓一下的那種疼。是每次看見裙甲都會愣住的那種疼。是每次聽見“千”這個字都會渾身一抖的那種疼。
他搬去了雙子宮。
那是他的宮殿,在黃道十二宮的第三宮,從教皇廳往下一路走,過了白羊宮和金牛宮就是。宮殿很大,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喜歡這樣。人少,清靜,沒有人會突然從背後拍他的肩膀,沒有人會突然喊一聲“千年殺”,沒有人會突然讓他想起那一天。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修煉,修煉,再修煉。他把雙子座的小宇宙練到了極致,他把銀河星爆練到了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他把自己的感知練到了連身後一隻螞蟻爬過都能察覺。
但他從來不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