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桌子的人,已經炸了。
“我靠!”莊序的一個室友騰地站起來,椅子差點被帶倒,“程勇,你也是龍騰的?”
“其實龍騰就是我的.” 程勇雲淡風輕的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說道。
整個桌子安靜了三秒。
然後——
“臥槽!!!”
這一聲是阿芬發出來的,分貝高得連隔壁桌的人都扭頭來看。但她已經完全顧不上形象了,手指著程勇,又指指聶曦光,再指指那條裙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鳳忽然想起甚麼,猛地站起來,衝著程勇深深鞠了一躬:“程總!”
那架勢,跟員工見董事長似的。
聶曦光被她逗笑了,拉拉她的袖子:“小鳳,你幹嘛呢,快坐下。”
小鳳直起身,臉漲得通紅,坐下的時候腿都在抖:“我、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程總他……”
“他不知道。”程勇終於開口,語氣還是那麼淡淡的,帶著點笑意,“是我沒說。”
婚禮還在繼續。
葉容坐在角落裡那桌,遠遠地看著這邊熱鬧的景象。
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見聶曦光的側臉。她正低頭和小鳳說著甚麼,笑得眉眼彎彎。程勇坐在她旁邊,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葉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覺得今天的酒格外苦。
她想起自己以前做過的事。那些若有若無的排擠,那些陰陽怪氣的話,那些在莊序面前的“不經意”提醒。她以為自己做得很高明,以為自己是替莊序不平,以為聶曦光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現在想想,真可笑。
她算甚麼?
程勇那樣的人,龍騰集團的老闆,身家多少她根本不敢想。他送給聶曦光的裙子,用的都是自家公司還沒上市的最新科技面料。他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讓小鳳進龍騰,過上那種她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而她自己呢?
雖然進入了盛遠集團,月薪一萬八千,房租就去掉一半。每天擠地鐵上下班,加班沒有加班費,年假只有五天,請個假還要看領導臉色。
這就是差距。
不是那種可以追一追、趕一趕的差距,而是天和地的差距,是雲和泥的差距,是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追不上的差距。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小心思,真是蠢透了。
像個跳樑小醜,在臺下拼命蹦躂,以為自己在演一出大戲,結果臺上的人根本看不見她。
葉容低下頭,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完了。
辣,但沒心裡那麼苦。
坐在她旁邊的思靚,從頭到尾沒說話。
她也看著那邊,看著聶曦光,看著程勇,看著那條傳說中的裙子,看著小鳳眉飛色舞地講龍騰的福利。
她心裡那點小心思,早就在剛才程勇說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服氣,也不是認命,而是一種……釋然?
就好像你一直想跟一個人比賽跑,拼命練,拼命追,結果有一天忽然發現,人家坐的是火箭,你跑斷了腿也追不上。這時候你反而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我不夠努力,是賽道都不一樣。
思靚端起杯子,朝葉容舉了舉。
葉容愣了一下,也舉起杯。
兩人隔空碰了碰,甚麼都沒說,又甚麼都說了。
莊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紅酒、白酒、啤酒,來者不拒。杯子空了就倒,倒滿了就喝,喝完了再倒。室友在旁邊勸了幾句,他擺擺手,繼續喝。
勸不動,也就不勸了。
他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腦子裡嗡嗡的,甚麼都在想,又甚麼都沒想明白。
聶曦光的笑聲時不時傳過來。她在和殷潔她們聊天,聲音不大,但他就是能聽見。從前他總能從人群裡分辨出她的聲音,像是一種本能。現在這本能還在,只是再也沒有資格了。
他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聶曦光偏頭跟程勇說話,程勇低頭聽,然後不知道說了甚麼,她笑起來,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程勇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就那麼握著,很自然,像做過無數遍。
莊序收回目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拿甚麼比?
比家世?程勇是龍騰的老闆,那個集團的名字他可是如雷貫耳,航天材料、高科技、上市——隨便拎出一個詞,都是他這輩子夠不著的天花板。
比事業?他雖然入職盛遠集團,拿著一份不錯的工資,前途好像也還不錯。程勇呢?隨隨便便一個決定,就能讓一個普通員工過上神仙日子。
比對聶曦光的心?他以為自己是真心的,可他給過聶曦光甚麼?忽冷忽熱的態度,若即若離的距離,連一個確定的承諾都沒給過。程勇呢?那條裙子,那場等待,那些他不知道的、默默做過的所有事。
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苦的,澀的,像剛才那杯涼透的茶。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被辜負的那個,以為自己才是故事裡的男主角,以為聶曦光離開他是她的損失。現在才知道,他連男配角都算不上。頂多是個路人甲,在別人的故事裡匆匆走過,連名字都不會被人記住。
莊序又喝了一杯。
酒液滑過喉嚨,辣得他眼眶發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圖書館門口的陽光,把聶曦光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時候他只要往前走一步,只要說一句話,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沒有。
他端著架子,繃著臉,把自己的真心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她看出來。
後來她走了。他安慰自己,沒甚麼,還會有別人。
可再也沒有別人了。
再也沒有人像她那樣,在陽光裡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再也沒有了。
莊序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去。
杯子空了,酒瓶也空了。他晃了晃,把酒瓶放下,手撐在桌上,有點暈。
“莊序,別喝了。”室友終於忍不住,按住他的胳膊。
他掙了掙,沒掙開,也就放棄了。
“沒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就是……想喝一點。”
室友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鬆開手。
那邊,婚禮還在繼續。新郎新娘開始挨桌敬酒了,笑聲和祝福聲此起彼伏。有人起鬨讓新郎喝酒,有人喊著“親一個”,熱鬧得很。
莊序坐在角落裡,和那片熱鬧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他最後看了一眼聶曦光。
她正在和程勇一起站起來,迎接敬酒的新郎新娘。程勇的手始終攬著她的腰,她靠在他身側,笑得一臉幸福。
莊序低下頭,閉上眼睛。
夠了。
真的夠了。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已經空了。沒有不甘,沒有期待,沒有那些糾纏了許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甚麼都沒有了。
他站起來,跟室友說了句“去洗手間”,然後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宴會廳。
走廊裡很安靜,和裡面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
頭頂的燈亮得刺眼。他抬起手,擋住眼睛。
手背上,溼溼的。
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