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兩個人才終於捨得從沙發上起來。
聶曦光上樓換衣服,那件米白色的禮服穿在身上,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把腰間的帶子系成一個好看的蝴蝶結。頭髮她原本想紮起來,想了想又放下了,就讓它散著,剛好搭在肩頭。
下樓的時候,程勇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他也換了衣服。
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極簡,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領口微微敞開,沒系領帶,露出一點點鎖骨。袖口的長度剛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塊表聶曦光沒見過,黑色的錶盤,低調得很。
他就那麼站在落地窗前,身後是傍晚的天色,半邊橘紅,半邊深藍。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聶曦光站在樓梯上,愣了一下。
程勇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裙襬,又滑回來,嘴角彎了彎。
“挺配的。”他說。
聶曦光走下樓梯,繞著他轉了一圈。
西裝上沒有logo,沒有任何品牌的標識,但那個質感,那個剪裁,那種穿在身上渾然天成的服帖,一看就知道不是商場裡能買到的東西。
“你這衣服……”聶曦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料子細膩得很,帶著一點隱隱的光澤,“也是定製的?”
“嗯。”程勇低頭看她,“同一個師傅做的,和你的裙子一起。”
聶曦光想起那天他說的“我讓朋友做的”,原來朋友是個裁縫,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她沒說話,只是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程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走吧,再不去要遲到了。”
車還是那輛蔚來,停在院子裡,傍晚的天光落在車身上,那層深海一樣的藍顯得更深了。
程勇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手擋在車門框上,等她坐進去,才關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聶曦光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房子隱在樹影裡,院子裡繡球的藍紫色已經看不清了。
“捨不得?”程勇問。
聶曦光轉回頭,搖搖頭:“沒有,就是覺得……今天過得挺快的。”
程勇笑了笑,伸手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又鬆開,放回方向盤上。
“以後還長著呢。”
車子匯入車流,向著酒店的方向駛去。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酒店門口燈火通明,紅毯從臺階上一路鋪下來,兩旁的鮮花拱門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程勇停好車,牽著聶曦光的手走過來。她踩著細跟涼鞋,裙襬在腳踝處輕輕晃動,他走得不快,配合著她的步子。
門口迎賓的新娘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曦光!”趙真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捧花扔了,提著裙襬就往這邊跑,“你可算來了!”
聶曦光鬆開程勇的手,迎上去抱了抱她。趙真穿著大紅色的敬酒服,盤著頭髮,臉上的妝精緻得很,眼睛亮得能發光。
“老大,恭喜恭喜。”聶曦光笑著說,“今天真漂亮。”
“那可不,一輩子就這一天。”趙真笑嘻嘻的,目光越過聶曦光的肩膀,落在後面兩步遠的程勇身上。
程勇今天這身西裝實在扎眼。不是那種張揚的扎眼,而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一眼的——剪裁太好,氣質太穩,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偏偏讓人沒法忽視。
趙真打量了兩秒,又看看聶曦光,再看看他們倆,嘴角慢慢翹起來。
“曦光啊。”她湊到聶曦光耳邊,聲音卻一點都不小,“你可以啊。”
聶曦光臉微微一熱:“甚麼可以?”
“還裝。”趙真用胳膊肘捅捅她,眼睛往程勇那邊瞟,“這不是咱們學校的大校草嗎?多少姑娘惦記著呢,讓你給拿下了?”
程勇聽見了,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聶曦光的腰,衝趙真笑了笑:“恭喜。”
“喲,還挺護著。”趙真樂了,又看向聶曦光,“曦光,你厲害,真厲害。我當初還想著你跟那個誰……”
她沒說下去,擺擺手:“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們倆能來我高興。”
“老大……”聶曦光哭笑不得。
旁邊的新郎終於找到機會插嘴,笑著招呼:“行了行了,別堵著門口,讓客人先進去。兩位裡邊請,酒席在三樓宴會廳。”
趙真這才放過他們,揮揮手:“進去吧進去吧,一會兒我敬酒的時候再跟你們聊。”
程勇點點頭,攬著聶曦光往裡走。
走過趙真身邊的時候,聽見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是配一臉。”
聶曦光腳步頓了頓,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程勇低頭看她,眼裡帶著笑意:“笑甚麼?”
“沒甚麼。”聶曦光挽緊他的手臂,“走吧,進去。”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把一切都照得亮亮堂堂。他們穿過大堂,往電梯走去,身後傳來趙真迎接下一波客人的笑聲。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程勇忽然開口。
“大校草?”
聶曦光抬頭看他,眨眨眼:“你不知道嗎?當年你在學校挺有名的。”
“是嗎?”程勇若有所思,“那你怎麼沒看上我?”
聶曦光被他問住了,頓了頓才說:“我那會兒……眼神不好,而且你自己說喜歡前凸後翹的,怪我?”
程勇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現在眼神好了?”
聶曦光靠在他肩上,彎著眼睛。
“現在好了。”
電梯門開啟,宴會廳裡已是人聲鼎沸。水晶燈璀璨,鮮花點綴其間,穿著禮服的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寒暄著。
程勇攬著聶曦光的腰,穿過人群,往角落那桌走去。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小鳳第一個發現他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成O型。
還有幾張面孔。
莊序坐在靠裡的位置,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握著一杯茶,正和旁邊的人說著甚麼。他旁邊的,是當年寢室的幾個兄弟,聶曦光隱約記得幾個面孔,叫不出名字了。
小鳳最先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使勁招手:“曦光!這邊這邊!快來坐!”
程勇的手在聶曦光腰間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朝那邊走去。
走近了,桌子上的表情就都看清了。
小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在程勇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那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小鳳旁邊空著兩個位置,她拍拍椅子:“專門給你們留的,快坐快坐。”
程勇拉開椅子,讓聶曦光先坐下,自己才落座。
這個動作落在眾人眼裡,小鳳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莊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的目光從程勇臉上滑過,落在他和聶曦光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看向別處。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嘴角微微抿緊了一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曦光。”小鳳湊過來,壓低聲音但音量一點沒小,“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甚麼時候的事兒?”
聶曦光笑了笑:“也沒多久。”
“沒多久?”小鳳不信,瞥了程勇一眼,“我看這架勢,可不像是沒多久的樣子。”
程勇聽到這話,只是彎了彎嘴角,沒接腔。他的手搭在聶曦光的椅背上,姿態閒適,目光淡淡地掃過對面幾個人。
莊序旁邊的一個男生清了清嗓子,笑著說:“程勇,好久不見。現在在哪兒高就?”
“自己瞎折騰。”程勇答得隨意。
“謙虛了謙虛了,你可是當年的校草,自然是不同凡響。”那男生說著,目光往莊序那邊飄了一下。
莊序始終沒說話。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眼,正對上程勇的目光。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莊序先移開了眼,看向聶曦光。她今天穿著那件米白色的裙子,頭髮散著,眉眼舒展,和從前比起來,好像有甚麼地方不一樣了。
是笑容。
從前的聶曦光,笑起來的時候眼裡總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現在,那點小心翼翼沒有了。
他垂下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小鳳渾然不覺氣氛的微妙,熱情地張羅著:“曦光你嚐嚐這個喜糖,老大特意從蘇州帶回來的,可好吃了。還有這個花生,是炒過的,特別香。”
聶曦光接過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程勇偏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甜不甜?”
“甜。”
他笑了笑,把她手邊的杯子拿起來,給她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