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後半程,畫風變得有些微妙。
先是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敬程勇,言辭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程總,久仰久仰,沒想到今天能在這兒遇見您,真是緣分。”
程勇站起來,淡淡地碰了碰杯,抿了一口,沒說幾句話。
然後是莊序那個室友,不知道甚麼時候湊過來,滿臉堆笑:“程總,剛才聽您說龍騰做民用紡織品,這個方向很有前景啊,不知道咱們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程勇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商務上的事,可以聯絡公司市場部。”
那人訕訕地點頭,退回去了。
接著是小鳳,她倒是沒甚麼功利心,純粹是好奇,湊過來問東問西,甚麼“龍騰還招不招人”“有沒有適合我的崗位”。程勇笑了笑,說可以把HR的聯絡方式推給她。
連帶著他們那桌的幾個女生,看聶曦光的眼神都變了。之前是帶著點羨慕和八卦,現在則是……敬畏?巴結?聶曦光說不清,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小鳳倒是沒甚麼變化,還跟從前一樣,拉著聶曦光說話,只是偶爾看程勇一眼,眼神裡帶著員工對老闆的那種……嗯,恭敬。
聶曦光悄悄握了握程勇的手,低聲說:“我有點想走了。”
程勇偏頭看她,眼裡帶著笑意:“好。”
他們等到婚禮儀式全部結束,敬酒的環節也差不多了,才起身和小鳳告別。
“這就走了?”小鳳有些不捨,“晚上還有活動呢,聽說有After party。”
“不去了。”聶曦光笑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
小鳳看看她,又看看程勇,忽然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擺擺手:“行行行,你們走吧,注意安全啊。”
殷潔在旁邊起鬨:“曦光你這就走了?我還沒跟程總聊夠呢!”
“你聊甚麼聊。”小鳳拉她坐下,“別耽誤人家。”
兩人笑著鬧著,目送聶曦光和程勇離開。
走出酒店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聶曦光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怎麼了?”程勇牽起她的手,往停車場走去,“裡面太悶?”
“不是。”聶曦光搖搖頭,“就是……他們那個眼神,讓我有點不習慣。”
程勇笑了笑,沒說話。
上了車,程勇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動,燈光斑斕,像一幅流動的畫。
開了一段,程勇忽然開口。
“曦光。”
“嗯?”
“今天看見莊序和葉容,你甚麼心情?”
聶曦光愣了一下,轉頭看他。程勇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像只是隨口一問。
她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
甚麼心情呢?
莊序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樣子,她看見了。他看她的眼神,她也看見了。還有他潑酒那一下——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那一刻他心裡的波動,她能感覺到。
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發現自己心裡很平靜。沒有心疼,沒有愧疚,沒有那種“他是因為我才這樣”的複雜情緒。就像看一個陌生人的故事,有一點感慨,僅此而已。
至於葉容……
聶曦光輕輕笑了一聲。
“笑甚麼?”程勇偏頭看她一眼。
“笑我自己。”聶曦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我以前太傻了。”
“怎麼說?”
“葉容那些小動作,我以前不是沒感覺,但我總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她只是心直口快,沒甚麼壞心眼。”聶曦光頓了頓,“其實哪有甚麼心直口快,不過是看準了我不會翻臉,變著法子讓我不舒服罷了。”
程勇沒說話,只是伸手過來,握了握她的手。
聶曦光反握住他,繼續說:“還有莊序。”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以前以為他是喜歡我的,只是不會表達。我以為只要我多等一等,多體諒他一點,他總會想通的。”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不會表達,是他根本沒準備好去愛一個人。他的自卑,他的驕傲,他的那些擰巴,都比喜歡我重要。”
程勇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我以前總覺得,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他忽冷忽熱。是我配不上他,才讓他猶豫不決。”聶曦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釋然,“今天看著他們,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那樣。”
她轉過頭,看著程勇的側臉。車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格外溫柔。
“是那時候的我太傻了。”她彎了彎嘴角,“傻得看不穿虛偽,傻得把自卑當成深情,傻得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能捂熱一顆涼透的心。”
程勇在紅燈前停下車,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帶著心疼,也帶著欣慰。
“現在不傻了?”他問。
聶曦光迎著他的目光,笑了。
“現在?”她眨眨眼,“現在有你了,還用得著傻嗎?”
程勇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得很開懷,眉眼都舒展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寵溺得很:“這話我愛聽。”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向前。
聶曦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依舊流動,燈光依舊斑斕,但她心裡忽然很安定。
“程勇。”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聶曦光沒回答,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謝謝你讓我知道,被堅定地選擇是甚麼感覺。
謝謝你讓我知道,喜歡一個人不用猜來猜去,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委屈自己。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不是不夠好,只是沒遇到對的人。
程勇好像懂了,也沒再問。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輕輕地說:“以後不用傻了。有我在。”
聶曦光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
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融進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裡。
車子駛進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盞地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落在繡球花上,給那一團團藍紫色染上一層暖意。程勇停好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伸手把聶曦光扶下來。
“累不累?”他問。
“還行。”聶曦光活動了一下脖子,“就是穿了一天高跟鞋,腳有點酸。”
程勇低頭看了看她的腳,細帶涼鞋,跟不算太高,但站了一晚上也確實夠嗆。他沒說話,只是攬著她的腰往裡走。
進了門,聶曦光踢掉鞋子,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涼絲絲的,舒服多了。程勇從鞋櫃裡拿出那雙絨面拖鞋,蹲下來,放在她腳邊。
“穿上,地上涼。”
聶曦光低頭看著他蹲在那裡,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穿好拖鞋,程勇站起來,接過她的包掛在門邊的衣帽鉤上,又去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喝點水,晚上喝了不少酒。”
聶曦光接過來,捧著杯子坐到沙發上,喝了一小口。程勇在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她兩隻腳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開始輕輕按揉。
他的手勁不輕不重,剛好能緩解那種酸脹感。聶曦光舒服得眯起眼睛,靠在沙發背上,像只饜足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