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首陽山的霧氣還沒有散盡。
王程站在道觀最高處的鐘樓上,望著山下那片灰濛濛的荒野。
首陽山比他預想的要好。
山勢陡峭,只有南北兩條小路可以上山。
南面是來路,一片緩坡,勉強能走馬車。
北面是懸崖,光溜溜的岩石像刀削過一樣,連猴子都爬不上來。
東西兩側是連綿的山脊,雖然不像北面那樣陡峭,可也夠人馬喝一壺的。
這樣的地勢,只要守住南面的緩坡,再來五萬人都攻不上去。
“將軍。”岳飛的聲音從鐘樓下傳來。
王程低頭,看見岳飛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正仰頭看著他。
晨光落在那張剛毅的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淡金色。身後三千背嵬軍已經列隊完畢,
長槍如林,甲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一夜行軍,又連夜收拾道觀,這些人臉上卻沒有半分倦意。
“嶽將軍,士兵們歇了多久?”
“兩個時辰。”岳飛說,“夠了。在那邊,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事。”
王程從鐘樓上下來,走到他面前。
“今日做甚麼?”
“修牆。”
岳飛指著道觀四周那些塌了大半的院牆,“這道觀年久失修,牆塌了好幾處,別說擋兵,連野豬都擋不住。
末將打算用山上的石頭重新砌一圈牆,把整座山頂圍起來。”
“需要多久?”
“十天。”岳飛頓了頓,“若是將軍的妻妾們幫忙,七天。”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我去跟她們說。”
說話間,賈探春已經從後院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舊勁裝,頭髮用布巾包著,腰間掛著短刀,手裡拎著一把鋤頭。
晨霧沾在她睫毛上,像細碎的露珠。
“夫君,後院有三間廂房屋頂塌了,不能住人。末將帶人修。”
薛寶琴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一捆木料,木料比她人還高。
換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紮成兩個丸子,肩上搭著條汗巾。
“夫君,廚房的灶臺也塌了,鍋也沒了。得下山去買。”
龍吉公主從另一邊走過來,一身月白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那柄斷劍。
她昨夜沒有睡好,眼下一片烏青,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手裡拿著一張絹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
“將軍,龍吉昨夜把道觀的平面圖畫出來了。正殿三間,偏殿六間,廂房十二間,後院還有三間倉庫。屋頂需要翻修的有八間,牆需要修補的有十幾處。”
王程接過絹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圖畫得很精細,每一間房的位置、尺寸、破損程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哪面牆有幾道裂縫都寫明瞭。
“公主辛苦了。”
龍吉公主搖了搖頭。“將軍,龍吉還畫了一張山下地形的圖。
山南邊的緩坡可以開墾成農田,山腳下有一條小河,河水可以引上來。山北邊的懸崖下面有一片平地,可以練兵。”
王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
他把地圖還給龍吉公主,轉身面朝眾人。
“今日先修牆、修房。明日開始開墾農田、引水、修路。糧食夠吃幾天?”
薛寶釵從旁邊走過來。
“省著吃,夠半個月。”
“半個月夠了。半個月後,山下的小麥就該熟了。”
鄧嬋玉牽著一匹馬從山門處走進來。
馬背上馱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沾著露水和泥土,馬累得直喘氣,嘴角全是白沫。
“將軍,末將下山買了些東西。鍋、碗、米、鹽、菜種子,還有幾把鋤頭和鐮刀。”
王程走過去,從馬背上卸下一個麻袋,開啟。
裡面是黃燦燦的小米。
他抓了一把,米粒在他指縫間流下,在晨光中像金色的細沙。
“山下的村子大嗎?”
鄧嬋玉搖頭。
“不大。幾十戶人家,種地為生。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王。末將跟他說了,咱們是逃難的,想在山上安家。他也沒多問,賣了些糧食,還送了一筐雞蛋。”
王程點了點頭,把麻袋口紮好。“雞蛋給傷兵吃。”
道觀西側的一排廂房裡,住著幾個傷兵。
是在岐山腳下那一戰中受的傷,有兩個傷得重一些,斷了一條腿,還不能下地。
李錦在那邊照顧他們。
他是申公豹請來的四個道人之一,截教門人,精通醫術。
這幾日一直在照顧傷員,幾乎沒有閤眼。
王程走過去時,李錦正蹲在一個傷兵面前換藥。
傷兵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在晨光下泛著潮溼的光。
李錦解開繃帶,露出下面的傷口——一條從膝蓋延伸到腳踝的刀傷,皮肉翻卷著,雖然已經開始結痂,可看著還是觸目驚心。
“將軍。”
李錦抬起頭,黃臉上滿是疲憊,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這兩個傷兵再過十天就能下地了。其他幾個已經可以走動了。”
王程蹲下,看了看那道傷口。
傷口邊緣已經開始長新肉,粉紅色的,嫩得像剛發芽的草芽。
李錦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
“李道長辛苦了。”
“將軍客氣了。”李錦重新給傷兵包紮,“貧道是醫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王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甚麼需要的,儘管說。”
“需要藥材。”
李錦也不客氣,“傷藥快用完了。消炎的、止血的、止痛的,都需要。”
“下山買。需要甚麼藥材,寫個單子。”
李錦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給他。“貧道昨夜就寫好了。”
王程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幾十種藥材,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書卷氣。
“嬋玉,下山買藥。”
鄧嬋玉接過單子,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山下奔去。
白馬的蹄聲在山路上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山南邊,緩坡上。
一百多個士兵正在搬石頭。
山上的石頭多的是,大大小小,甚麼樣的都有。
有的需要兩個人抬,有的一個人就能抱動。
岳飛站在緩坡中間,手裡拄著長槍,指揮士兵們堆砌石牆。
“石頭要壘實,不能有空隙。牆要砌得直,歪了推倒重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士兵耳朵裡。
賈探春帶著幾個女修在搬大石頭。
她的修為最高,練氣三層,力量比普通士兵大了不少。
別人兩個人抬一塊石頭,她一個人抱一塊,走得又快又穩。
“探春姐姐,你慢點!”薛寶琴在後面喊。
“慢不了。”
賈探春把石頭放在牆基上,直起腰,抹了一把汗,“天黑之前要把這面牆砌起來。”
薛寶琴嘆了口氣,抱起一塊石頭,踉踉蹌蹌地跟上去。
尤三姐在另一邊砍樹。
山坡上長著不少松樹和柏樹,碗口粗,正好做樑柱。
她一劍砍斷一棵松樹,松針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頭髮上。
她一腳踢開樹幹,朝下一棵走去。
“三姐,夠了!”薛寶釵在遠處喊,“再砍就沒了!”
尤三姐停下手,看了看身後那些橫七豎八的樹幹,數了數。
“才二十棵。不夠。”
“夠了。”
薛寶釵走過來,“修房先修屋頂,二十棵夠用了。”
尤三姐收起劍,走到一棵倒下的松樹前,彎腰扛起樹幹,朝山門走去。
樹幹比她身子還粗,壓在她肩上,像扛著一根羽毛。
龍吉公主站在山門處,手裡拿著那張絹紙,對照著道觀的平面圖,指揮士兵們修繕屋頂。
幾個士兵爬在屋頂上,把破瓦片揭下來,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面計程車兵把新瓦片遞上去,一片一片鋪好。
“左邊第三排歪了。”龍吉公主仰著頭喊。
屋頂上計程車兵連忙調整,瓦片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喜媚和胡喜兒在廚房裡忙活。
喜媚在灶臺邊生火,灶臺也是新砌的,泥巴還沒有乾透,燒火時冒著青煙,嗆得她直咳嗽。
“喜兒姐姐,火太大了!”
“不大,鍋還沒熱呢。”
胡喜兒往鍋裡倒了油,油在鍋底滋滋作響,冒出細細的青煙。
她從筐裡拿出幾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蛋液滑進碗裡,金黃透亮,用筷子快速攪散。
鍋熱了,蛋液倒進去,“刺啦”一聲響,蛋液在鍋裡迅速凝固,邊緣捲起,金黃中帶著焦香。
“好香。”喜媚吸了吸鼻子。
“香就對了。”
胡喜兒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放在一個大碗裡,“將軍愛吃這個。”
日落時分,第一面牆砌好了。
高三丈,長十丈,用青石壘成,石縫裡填了黃泥,看著粗糙,可結實得很。
岳飛站在牆前,用長槍敲了敲,槍尖撞在石頭上,“鐺”的一聲響,石頭紋絲不動。
“可以。”他點了點頭,“明日砌東邊的。”
士兵們癱坐在牆根下,大口喘氣。
搬了一天的石頭,胳膊都腫了,手掌磨出了水泡。
有人解開衣襟,胸口一片通紅,是被石頭硌的。
有人靠著牆就睡著了,鼾聲如雷。
賈探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揉著自己的肩膀。
薛寶琴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個水囊。
“姐姐,喝口水。”
賈探春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放下水囊,看著天邊那抹漸漸暗下去的晚霞。
“寶琴,你說咱們能在這兒待多久?”
薛寶琴愣了一下。“姐姐甚麼意思?”
“朝歌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大王要抓夫君回去,姜子牙也不會放過夫君。”
賈探春的聲音很低,“咱們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
薛寶琴沉默了片刻。
“那姐姐說,去哪兒是長久之計?”
賈探春沒有回答。
龍吉公主從山門處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粥。
她把一碗遞給賈探春,一碗遞給薛寶琴。
“賈姑娘,薛姑娘,用膳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濃稠,裡面加了野菜和鹽。
賈探春接過碗喝了一口,有些苦。
“公主,你畫的那些圖,將軍看過了嗎?”
“看過了。”龍吉公主在她們對面坐下,“將軍說好。”
賈探春看著她。“公主,你到底是甚麼人?”
龍吉公主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龍吉是天庭的公主。”
“我是問你為甚麼要跟著將軍。你是天庭公主,有的是退路。為甚麼要跟我們在這荒山上吃苦?”
龍吉公主沉默了片刻,放下碗。
晚霞的餘暉落在她臉上,那張清冷的臉此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賈姑娘,龍吉在天庭待了三百年,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活著。每天就是練劍、彈琴、赴宴、聽那些神仙說些無聊的話。龍吉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她頓了頓,看著天邊那抹越來越暗的紅色。
“直到遇見將軍。將軍看龍吉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把龍吉當天庭的公主,他把龍吉當人。”
賈探春沒有說話。
龍吉公主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了。
“人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龍吉以前不懂,現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