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一片死寂。
鄧九公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案上。
申公豹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岳飛依舊面無表情,可他握著長槍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龍吉公主轉過身,看著王程。
“將軍,龍吉知道這話不該說。可龍吉說的是實話。將軍回不去,也不能投西岐。那就只有自立。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商氣數已盡,西岐一時半會也成不了氣候。
將軍佔據一方,進可攻,退可守。等局勢明朗了,再做打算不遲。”
帳中安靜了很久。
王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
“公主說得對。可我若自立,就是一個沒有根基的孤軍。糧草從哪兒來?兵馬從哪兒補?地盤從哪兒佔?”
龍吉公主走回座位坐下。“將軍有岳飛的三千背嵬軍,有九宮陣,有龍吉,有喜媚,有胡喜兒。這些人,不是根基?”
“不夠。”
“不夠就慢慢攢。”龍吉公主看著他,“將軍才二十五歲。有的是時間。”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卻讓帳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好。那就自立。”
鄧九公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案上,酒液灑了一桌。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申公豹捋著鬍鬚的手終於放了下來,嘆了口氣。
“賢弟,你可想好了?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不用回頭。”
王程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朝歌的位置。
“大商的天下,是打出來的。我的天下,也是。”
鄧九公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將軍!末將跟你走!”
他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帳中燭火都晃了幾晃。
“末將雖然老了,可還能打仗!將軍去哪兒,末將就去哪兒!”
王程扶起他。
“鄧總兵,你的兵呢?一萬精兵,跟了你十幾年,你捨得?”
鄧九公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確實捨不得那些兵。
“知道你為難,鄧總兵您還是留下吧。”
王程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岳飛的背嵬軍,三千人。我的家人,九個人。還有公主,還有喜媚,還有喜兒。申道長,你留在朝歌,替我看著朝中的動向。”
申公豹愣住了。
“賢弟,你——你不帶貧道?”
“道長在朝中有人脈,留下來更有用。日後我若需要道長,自會派人來請。”
申公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看著王程那雙平靜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貧道聽賢弟的。”
鄧嬋玉從帳門口走出來,走到王程面前,單膝跪地。
“將軍,末將跟你走。”
王程低頭看著她。“鄧姑娘,你爹——”
“我爹那裡,末將自己去說。”
鄧嬋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杏眼裡滿是倔強,“將軍,末將說過,將軍在哪兒,末將在哪兒。”
王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好。”
賈探春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夫君,甚麼時候走?”
“今夜。”
“這麼快?”
“兵貴神速。”
王程走回案後坐下,“今夜子時,嶽將軍帶三千背嵬軍從樵夫小道出發。
天亮之前,我帶你們從後面跟上。等姜子牙反應過來,我們已經翻過岐山了。”
龍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西岐城北。
“將軍,樵夫小道走到頭,是岐山北麓的一片平地。那裡沒有城池,沒有關隘,只有幾個小村子。
龍吉記得,再往北走五十里,有一座山,叫首陽山。山上有座道觀,已經荒廢多年。將軍可以先在那裡落腳。”
“首陽山?”
申公豹捋著鬍鬚,“貧道知道那座山。山勢險要,易守難攻。
山下有良田千傾,可以種糧。山上有水源,有山洞,可以住人。是個好地方。”
“那就去首陽山。”
王程把地圖收起來,塞進懷中。“一個時辰後,各自收拾行裝。子時,北營門口集合。”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帳中只剩下王程和鄧嬋玉。
鄧嬋玉站在帳門口,看著王程。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可她沒有哭。
她只是看著他。“將軍,末將去跟我爹說。”
王程點了點頭。“去吧。”
鄧嬋玉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將軍,末將的爹若是不同意,末將——末將就偷偷跟著你走。”
“他不會不同意的。”
鄧嬋玉沒有再說甚麼,掀簾而出。
帳中安靜下來。
燭火又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王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
子時,北營門口。
三千背嵬軍列隊完畢,長槍如林,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馬的嘴上都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布,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岳飛騎在黑馬上,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千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出發。”
三千人同時轉身,腳步聲輕得像夜風吹過枯葉。
他們沿著營地北側的斜坡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站在營門口,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黑影,久久不動。
賈探春騎在棗紅馬上,走到他身側。
“夫君,該走了。”
王程轉過身,看著營地裡那些還亮著燈的帳篷。
鄧九公的營帳,申公豹的營帳,那些他帶了兩個月的將士們的營帳。
“走。”
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北邊追去。
身後,八道靈光在夜色中交相輝映,像八顆墜落在人間的星辰。
龍吉公主騎在白馬上,跟在他身側,腰間掛著那柄斷劍。
喜媚和胡喜兒跟在後面,一個淡青,一個緋紅,在月光下像兩朵流動的花。
鄧嬋玉騎在白馬上,走在隊伍最後面。
她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那裡,鄧九公的營帳還亮著燈。
她看了片刻,調轉馬頭,追了上去。
天亮時,隊伍在岐山北麓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岳飛已經帶著三千背嵬軍在前方等候了。
他們一夜沒睡,走了六十里山路,可三千人依舊列隊整齊,連呼吸都是一個節奏。
王程翻身下馬,走到一塊青石前坐下,解下腰間的鐵棍,拄在地上。
龍吉公主走到他身側,遞給他一個水囊。
“將軍,喝口水。”
王程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
水是涼的,入喉像一把鈍刀,颳得喉嚨生疼。
“公主,還有多遠到首陽山?”
“從這兒往北,再走五十里。天黑之前能到。”
王程把水囊還給她,站起身。“走。”
當夜,首陽山。
道觀比王程想象的要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前後五座殿堂,雖然年久失修,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半,院牆塌了好幾處,可框架還在。
大殿裡供著三清神像,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可神像的面容依舊清晰。
元始天尊居中,靈寶天尊居左,道德天尊居右。
王程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三尊神像,沉默了很久。
岳飛走到他身側。
“將軍,末將讓人去打掃後院了。今晚先將就一夜,明天再修繕。”
王程點了點頭。“嶽將軍辛苦了。”
“不辛苦。”
岳飛看著那三尊神像,忽然笑了,“將軍,末將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也拜過這三清。不過那時候,末將不信這些。”
“現在呢?”
“現在——”
岳飛頓了頓,“末將也不知道信不信。末將只知道,將軍在哪兒,末將在哪兒。”
王程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好。”
道觀的後院比前院儲存得好一些。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雖然屋頂也有漏洞,可牆是完整的。
士兵們已經收拾過了,地上鋪了乾草,點了火把,暖意融融。
賈探春走進正房,看了一眼,轉身走出去。
“太小了,住不下這麼多人。”
“擠一擠。”王程走進來,把鐵棍靠在牆角,“今夜先這樣。明天再想辦法。”
薛寶琴從外面端著一盆水進來,放在地上。
“夫君,洗把臉。”
王程彎腰洗了臉,水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直起身,接過薛寶琴遞來的布巾擦了擦臉,看著那間不大的正房——三間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房,右邊是書房。
臥房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是士兵們從營地帶來的,疊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