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軍大營,中軍帳。
燭火通明,將帳中幾道人影投在帳壁上,搖搖晃晃。
帳簾掀開,哪吒第一個衝了進來。
他還沒從風火輪上下來,火尖槍往地上一拄,槍桿在青磚地面上砸出一個淺淺的凹坑,火星四濺。
他的臉紅撲撲的,不知是風火輪烤的還是興奮的,一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丞相!朝歌那邊傳來訊息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紂王要派人來抓王程了!”
楊戩跟在他身後走進來,步伐沉穩,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後,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訊息確鑿。”
楊戩走到案前,抱拳道,“紂王在朝歌大發雷霆,摔了滿殿的東西,連蘇妲己的話都不聽了。
好幾個大臣跪在壽仙宮外勸諫,被紂王罵了回去。黃飛虎親自進宮求見,連門都沒讓進。”
姜子牙睜開眼,目光從哪吒臉上掃過,又落在楊戩臉上。
“確定?”
“確定。”
楊戩從懷中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雙手呈上,“弟子在朝歌的眼線剛剛送來的。紂王已經決定換帥,派人來西岐抓王程回朝審問。至於派誰來,還沒定。許是聞仲,許是黃飛虎。”
姜子牙接過紙條,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可內容詳實,連紂王在殿上說的原話都記了七八成。
他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看著那些字跡在火焰中扭曲、發黑、化作灰燼,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好。”他說,“好得很。”
哪吒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腳踩在凳子上,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
“丞相,這下那王程可完了吧?紂王要抓他回去審問,他要是抗旨不遵,就是謀反。他要是乖乖回去,朝歌那幫大臣能饒得了他?”
楊戩微微搖頭。“三太子,莫要高興得太早。王程那個人,不會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
哪吒嗤笑一聲,從凳子上跳下來,提著火尖槍在帳中走了兩圈,“他能怎樣?五萬大軍還在西岐城外,他敢帶著兵回朝歌?
那就是造反!他不帶兵回去,一個人回去?那不是送死?”
楊戩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姜子牙臉上。
姜子牙捋著鬍鬚,沉默了片刻。
“楊戩說得對。王程那個人,不會坐以待斃。他要麼抗旨不遵,帶著大軍另尋出路。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要麼,來投靠我們。”
哪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燈籠。
“投靠我們?他會嗎?”
“為甚麼不會?”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朝歌的位置,“紂王昏庸,寵幸妖妃,殘害忠良。
王程在前線拼命打仗,流言一傳,紂王就要抓他回去審問。這樣的君王,還值得效忠嗎?”
他的手指從朝歌向西移動,劃過一道道山川河流,最後停在標註著“西岐”的城池上。
“西伯侯仁義愛民,禮賢下士。他若來投,西伯侯定會以禮相待。”
姜子牙轉過身,看著哪吒和楊戩,“你們去,替我送一封信給王程。”
“送信?”
哪吒皺眉,“丞相,您不是要勸降他吧?他抓了我們那麼多人,您還勸他投靠?”
“正因為他有本事,才要勸。”
姜子牙走回案後坐下,從竹筒中抽出一張空白的帛書,展開,拿起筆,蘸墨,筆尖懸在帛書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斟酌措辭。
這封信,不能太軟,軟了顯得西岐沒底氣。
不能太硬,硬了王程不吃這一套。
“丞相,”楊戩開口,“若王程不答應呢?”
“不答應?”
姜子牙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帳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不答應,就讓他跟紂王鬥。不管誰贏,西岐都不吃虧。”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好主意!讓他們狗咬狗!”
楊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姜子牙案上那張空白的帛書,目光幽深。
————
當夜,西岐城外,商軍大營。
中軍帳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在銅臺上堆了厚厚一層。
王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張西岐城防圖,可他沒有看。
他在看帳門——帳簾紋絲不動,可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外面。
地面微微隆起。
王程的眼睛眯了起來。遁地術。
一隻手從地底下伸出來,白淨修長,指節分明,手裡握著一封帛書。
那手把帛書放在帳中地上,然後縮了回去,地面恢復如初,連一道裂縫都沒有留下。
王程沒有動。
他坐在案後,看著那封帛書,看了片刻。
然後站起身,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帛書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帶著書卷氣——
“王將軍親啟。姜子牙拜上。將軍之才,當世罕有。然紂王昏庸,寵幸妖妃,殘害忠良。將軍在前線拼命,流言一傳,紂王即欲拿將軍問罪。
此等君王,值得將軍效忠否?西伯侯仁義愛民,禮賢下士。將軍若來投,西伯侯定當倒履相迎。
將軍之兵,西伯侯不奪一卒。將軍之將,西伯侯不調一人。
將軍之財,西伯侯不取一分。惟願與將軍共圖大業,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將軍三思。姜子牙再拜。”
王程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一個姜子牙。
好一個“不奪一卒、不調一人、不取一分”。
這話說得漂亮,漂亮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真去了西岐,是圓是扁,還不是他姜子牙說了算?
他把信紙疊好,塞進懷裡,走回案後坐下。
“來人。”
帳簾掀開,鄧嬋玉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銀白色的輕甲,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短劍,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碟小菜和一壺酒。
“將軍,該用晚膳了。”
“放這兒。”王程指了指案角。
鄧嬋玉把托盤放下,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那封帛書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問。
“去請嶽將軍、鄧總兵、申道長來。還有探春、寶釵、龍吉公主。中軍帳議事。”
鄧嬋玉抱拳。“是。”
一刻鐘後,中軍帳坐滿了人。
岳飛坐在王程左側,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面容剛毅。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王程臉上。
鄧九公坐在王程右側,一身明光鎧,手握長刀,臉上的皺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刻。
龍吉公主坐在王程對面,一身月白色勁裝,腰間掛著那柄斷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昨夜沒睡好,眼下一片烏青,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喜媚和胡喜兒坐在龍吉公主兩側,一個淡青,一個緋紅。
鄧嬋玉站在帳門口,手握短劍,目光在王程和龍吉公主之間來回遊移。
王程沒有說話。他從懷中摸出那封帛書,扔在案上。
“姜子牙送來的。都看看。”
帛書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
鄧九公看完,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申公豹看完,捋著鬍鬚不說話;
岳飛看完,面無表情;
龍吉公主看完,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龍吉公主把帛書放回案上,“說得好聽。可姜子牙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說好話。
當年他在崑崙山修行時,就靠一張嘴,哄得元始天尊把封神榜交給了他。”
申公豹捋著鬍鬚,嘆了口氣。“公主說得對。姜子牙這個人,嘴上說得好聽,可心裡怎麼想的,沒人知道。
他說‘不奪一卒、不調一人、不取一分’,這話聽聽就算了,不能當真。”
“可大王要抓將軍回去審問,這也是真的。”
鄧九公放下酒碗,看著王程,“將軍,您打算怎麼辦?”
帳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王程。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覺得,我該怎麼辦?”
鄧九公第一個開口。
“將軍,末將說句不好聽的。大王那個人,多疑。流言傳成這樣,他不可能不信。
將軍就算回去,也解釋不清。不回去,就是抗旨。左右都是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末將覺得,將軍不能回去。”
申公豹捋著鬍鬚,緩緩道:“貧道也覺得將軍不能回去。可將軍若不回去,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造反。造反就得有造反的資本。將軍手裡有五萬大軍,可這五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全靠朝歌供給。一旦朝廷斷了糧草,這五萬人撐不過一個月。”
岳飛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握長槍,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動不動。
“嶽將軍,”王程看著他,“你說。”
岳飛抬起頭。
“將軍,末將只懂打仗,不懂朝政。將軍說打,末將就打。將軍說走,末將就走。將軍說留,末將就留。末將沒有別的意見。”
王程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探春,你說。”
賈探春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帛書,又扔回去。
“姜子牙這話,說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寶釵,你說。”
薛寶釵站起身。“臣妾不懂軍事。可臣妾覺得,大王既然已經起了疑心,將軍就算回去,也洗不清。不如——另尋出路。”
“甚麼出路?”
薛寶釵沉默了片刻。“將軍去哪兒,臣妾就去哪兒。”
王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龍吉公主。
“公主,你說。”
龍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朝歌的位置。
“將軍,龍吉在天庭待了三百年,見過太多這種事。君王疑心一起,再無信任可言。
將軍就算回去,把心掏出來給大王看,他也會覺得將軍的心是黑的。”
她頓了頓,手指從朝歌向西移動,劃過西岐,停在一大片空白處。
“將軍不能回朝歌,也不能投西岐。那就只有一條路——”
“甚麼路?”
“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