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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生離死別

2026-05-10 作者:落塵逐風

二月十六,卯時三刻,汴京北門。

天色是那種將亮未亮的鉛灰色,細碎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著旋,落在青石鋪就的官道上,很快化為一灘灘溼冷的泥濘。

城門剛開了一道縫,十五名穿著灰色號衣的女子就被押了出來,在城牆根下列成一排。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穿著那身過分寬大的號衣,衣襬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水。

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幾縷花白的髮絲散落在額前,被寒風一吹,貼在凍得青紫的臉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

自那日看見賈政的屍身被拖走,她就成了這副模樣——不說話,不哭,甚至很少眨眼。

走路時腰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裡沒有半分力氣,像個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太太……”周瑞家攙著她,眼淚簌簌往下掉,“您……您說句話吧……”

王夫人沒應。

她的目光越過押送的禁軍,越過黑壓壓的城牆,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那裡甚麼也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雪,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通往北疆的官道。

邢夫人跟在她身後,被尤氏扶著。

這個曾經在榮國府頤指氣使的大太太,如今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走路時腿一直在抖。

“叔母,”尤氏小聲說,“抓緊我,路滑。”

邢夫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也不知聽沒聽見。

薛姨媽被同喜同貴一左一右架著,幾乎是被拖著走。

她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裡反覆唸叨:“寶釵……我的兒……你在哪兒……”

妙玉走在隊伍末尾。

她依舊平靜,灰色號衣穿在她身上,竟有幾分僧袍的素淨。

那雙曾經只撫琴焚香的手,如今扶著冰冷的鐐銬,指節凍得通紅。

邢岫煙走在她旁邊,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可看著前面那些曾經錦衣玉食的長輩們如今這般模樣,鼻子一酸,還是紅了眼眶。

“別哭。”妙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眼淚在這時候,最沒有用。”

岫煙用力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

就在這時——

“等一下!等等!”

城門裡傳來急促的呼喊聲。

眾人回頭,只見三輛青帷小車從城內疾馳而來,車還沒停穩,簾子就被人從裡面猛地掀開。

第一個跳下車的是薛寶釵。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月白色繡銀梅的夾棉褙子,外罩淺青色斗篷,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可即便這般素淨,往這灰撲撲的雪地裡一站,也如明珠落塵,光彩難掩。

她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快步朝隊伍走來。

身後跟著林黛玉和賈探春。

林黛玉身子弱,被紫鵑攙著,走得很慢。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厚實的藕荷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雙紅腫的眼睛——顯然已經哭過一場。

賈探春走在最後。

她沒穿女裝,而是一身深青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腰佩短劍,頭髮高束成馬尾,眉宇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怒意和悲憤。

三人的出現,讓押送的禁軍都愣了一下。

為首的監軍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孫,是王子騰的親信。

他皺起眉頭,上前一步攔在薛寶釵面前:“薛姨娘,這是押送罪囚的隊伍,您……”

“孫監軍。”

薛寶釵停下腳步,朝他福了一福。

“這些雖是戴罪之身,可到底曾是我的長輩、姊妹。今日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容我們說幾句話,送一程,總不為過吧?”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輕輕遞過去:“天寒地凍的,監軍和弟兄們路上辛苦,這點銀子,給諸位買些酒驅驅寒。”

孫監軍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臉上神色緩和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薛姨娘,不是下官不通融,實在是……這是皇上欽點的,路上若有閃失,下官擔待不起。”

“我明白。”

薛寶釵點頭,又從懷裡取出一個更小的錦囊,“這裡面是秦王府的令牌。監軍想必知道,秦王殿下如今在北疆。

這些人送到雲州,終究是要入秦王府管轄的軍營。監軍行個方便,將來到了雲州,也好說話。”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現在為難她們,將來到了王程的地盤,怕是不好交代。

孫監軍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知道王程是誰。

北疆那位煞神,連皇上都要忌憚三分。

這次押送,他心裡本就打鼓——把這些女人送到王程眼皮底下,誰知道那位爺會是甚麼反應?

“這……”他猶豫。

賈探春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孫監軍,我們只求說幾句話,送些禦寒的衣物吃食,不會耽擱太久。您若實在為難——”

她頓了頓,手按在劍柄上,眼中寒光一閃:“那我便只能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雲州,問問王爺——他的岳母、嬸孃、姊妹們北上,連說句話送個行,都要被攔著?”

孫監軍額角冒出冷汗。

他看看薛寶釵手裡的荷包和令牌,再看看賈探春按劍的手,又看看遠處那些瑟縮在寒風中的女眷,最終咬了咬牙,側身讓開:“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多謝監軍。”

薛寶釵福身致謝,快步朝王夫人走去。

王夫人還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看著遠方。

直到薛寶釵走到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她才緩緩轉過頭。

“寶……寶丫頭?”她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姨母。”薛寶釵眼圈一紅,強忍著沒掉淚。

她將手中的藍布包袱開啟,裡面是一件厚實的棉襖,還有幾雙棉襪,一包乾糧,一小瓶傷藥。

“路上冷,您把這個穿上。”她抖開棉襖,要給王夫人披上。

王夫人卻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不用了……我用不著了……”

“姨母!”

薛寶釵聲音哽咽,“您別說這樣的話!路上雖苦,可只要到了雲州,見了紈大嫂子她們,就有照應。王爺……王爺不會不管的。”

“王爺?”

王夫人笑了,那笑容悽慘得讓人心碎,“他若真管,老爺會死嗎?寶玉會下落不明嗎?賈家……會落到這步田地嗎?”

這話像一把刀子,紮在薛寶釵心上。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太!”

林黛玉走了過來,她摘下自己的斗篷,要給王夫人披上,“您別說這樣的話。寶姐姐為了今日能來送您,昨夜求了秦大人半宿,又送了五百兩銀子打點……”

王夫人看著林黛玉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好孩子……”

她喃喃道,“你們……都要好好的。寶玉……寶玉若還活著,你替我告訴他……母親不怪他……讓他……好好活著……”

黛玉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她用力點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賈探春走到邢夫人和尤氏面前,從懷裡取出兩個小包袱:“大太太,珍大嫂子,這裡面是些銀票和碎銀子,你們貼身藏好。

路上若有機會,打點獄卒……還有,這些傷藥,你們帶著。”

尤氏接過包袱,眼淚滾滾而下:“三妹妹……謝謝你……只是……只是我們這一去,怕是……”

“別說不吉利的話。”

探春打斷她,眼神堅定,“到了雲州,去找紈大嫂子,找夏姨娘。她們如今在王爺麾下,能照應你們。”

薛寶釵看向薛姨媽,五味雜陳,從腕上褪下一隻金鐲子,塞到薛姨媽手裡:“母親,這個您拿著。到了北疆,打點用。”

薛姨媽握著那隻還帶著體溫的鐲子,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寶釵……我的兒……你們……你們一定要保重……若有機會……救救寶玉……”

“我們會的。”薛寶釵重重點頭,眼圈也紅了。

另一邊,妙玉靜靜看著這一切。

薛寶釵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個小包裹:“妙玉師父,這裡面是幾本經書,還有一串沉香念珠。路上若心煩,可以念念經。”

妙玉接過包裹,合十行禮:“多謝薛施主。”

“師父……”

薛寶釵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到了北疆,若有機會,還請師父……照應著些母親,還有太太她們。”

妙玉看著她,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悲憫。

“貧尼明白。”

她輕聲說,“只是薛施主也該明白——心若死了,便是佛也渡不了。王夫人她……業障太深,執念太重。這一路,怕是很難。”

這話說得直白,薛寶釵臉色白了白,卻只能點頭。

她轉身又去囑咐周瑞家、琥珀、彩雲等人,給每個人都塞了點銀錢。

又悄悄跟幾個年紀小的丫鬟說:“路上機靈些,照顧好太太、奶奶們。到了雲州,若能活下來,將來……我定想辦法接你們回來。”

小吉祥才十三歲,嚇得直哭:“寶姑娘……我……我怕……”

“別怕。”

薛寶釵摸摸她的頭,聲音溫柔,“想想你娘,還在家等你呢。一定要活著,知道嗎?”

小吉祥用力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一炷香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孫監軍走過來,咳了一聲:“薛姑娘,時辰到了。”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最後握住王夫人的手:“太太,保重。”

王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寶丫頭……若有機會,給寶玉……立個衣冠冢吧。就埋在……埋在金陵祖墳旁邊。他從小……就想回金陵看看……”

薛寶釵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用力點頭:“寶釵記住了。”

“走吧。”

王夫人抽出自己的手,轉身,朝著官道走去。

腳步蹣跚,腰背卻挺得筆直。

那身過於寬大的號衣在寒風中被吹得鼓起,像一面殘破的旗。

十五個人,排成一隊,在禁軍的押送下,緩緩走向北方。

薛寶釵、林黛玉、賈探春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雪霧中。

“回去吧。”探春啞聲說。

三人轉身,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的一瞬間,林黛玉終於放聲痛哭。

她撲在薛寶釵懷裡,哭得渾身顫抖:“寶姐姐……她們……她們還能活著到雲州嗎?”

薛寶釵緊緊抱著她,眼睛望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字一頓:“能。她們必須能。”

因為王程在雲州。

因為……那是她們最後的希望。

馬車緩緩駛回城內。

城樓上,孫監軍看著馬車遠去,掂了掂手裡的荷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頭兒,”一個年輕禁軍湊過來,“薛姑娘給的那些銀錢……”

“怎麼?你還真想照應她們?”

孫監軍嗤笑,“這些女人,是皇上欽點的罪囚,送到北疆就是當炮灰的命。咱們收了錢,路上不給她們罪受就是了,還想怎麼照應?”

“可薛姑娘說,到了雲州,秦王那邊……”

“秦王?”

孫監軍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隨即又化為不屑,“秦王再厲害,還能為了幾個女人跟皇上翻臉?況且……等她們到了北疆,能不能活過三天都難說。”

他轉身,對著隊伍厲聲喝道:“都快點!磨蹭甚麼?天黑前要趕到三十里外的驛站!”

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

隊伍加快了速度。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腳步踉蹌,幾次險些摔倒,都被周瑞家扶住。

風雪越來越大,撲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雲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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