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夜。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
城東鎮遠將軍府門口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裡晃悠。
街對面的屋頂上,兩道人影無聲無息地伏在瓦片上。
哪吒趴了快半個時辰了。
他換了一身夜行勁裝,紅肚兜和乾坤圈都收在懷裡,火尖槍用黑布纏了,擱在身側。
風火輪不敢踩——那玩意兒動靜太大,隔著三條街都能看見火光。
“那府裡有多少人?”他壓低聲音問。
楊戩趴在他旁邊,眉心那道豎紋微微開合,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他盯著將軍府看了片刻,低聲道:“前院八個,後院四個,都是凡人武夫。牢房在後院西側,地下,入口有兩人把守。”
“就這些?”
“就這些。”
哪吒皺眉:“那王程呢?”
楊戩又看了一眼:“不在府裡。他今夜在武成王府赴宴,申時去的,還沒回來。”
哪吒眼睛一亮。
楊戩卻搖了搖頭,低聲道:“三太子,太順利了。”
“順利還不好?”
“好過頭了。”
楊戩指著將軍府,“李靖是重犯,看守就這麼幾個人?王程又不是傻子,他抓了你爹,會不防著你來救?”
哪吒想了想,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他心裡急,爹孃在牢裡關著,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他等不了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把火尖槍往背上一縛,“先進去看看再說。”
楊戩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
他從腰間摸出兩張符籙,遞了一張給哪吒:“這是隱身符,貼在心口,凡人看不見。能撐一炷香。”
哪吒接過符籙,翻身從屋頂躍下,落地無聲。
兩人貼著牆根,繞到將軍府後院。
後院牆不高,上面也沒佈置甚麼機關。
哪吒翻過牆頭,落在後院的花圃裡,腳踩在一叢菊花上,花瓣簌簌落了滿地。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靠西邊有一排矮房,房前站著兩個甲士,正靠著牆打瞌睡。
矮房旁邊有一扇鐵門,門上有鎖,門楣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夜風裡晃個不停。
哪吒摸到矮房旁邊,在牆根下蹲好。
楊戩跟在他身後,手裡扣著一枚銅錢。
“左邊那個交給你。”哪吒無聲地比了個手勢。
楊戩點頭。
兩人同時出手。
哪吒一掌切在右邊甲士的後頸,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楊戩的銅錢打在左邊甲士的太陽穴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哪吒從甲士腰間摸出鑰匙,開啟了鐵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石階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一股潮溼的黴味從下面湧上來。
牆上每隔幾步插著一支火把,火苗半死不活地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哪吒沿著石階往下走,火尖槍已經握在手裡。
楊戩跟在後面,長劍出鞘三寸,眉心天眼半開。
石階盡頭是一條甬道,盡頭是一扇木門。
門上沒鎖,虛掩著。
哪吒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牢房,三面是石牆,一面是鐵柵欄。
牢房裡鋪著乾草,角落裡蜷縮著兩個人——一男一女,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爹!娘!”
哪吒眼眶一熱,衝上去就要拉鐵柵欄的門。
手剛碰到鐵柵欄,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木門關上了。
哪吒猛地回頭,看見楊戩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三太子,我們中計了。”
話音剛落,牢房四角的牆壁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火把,是符籙。
四張符籙貼在牆壁上,同時亮起,將整間牢房照得雪亮。
那蜷縮在乾草堆裡的兩個人抬起頭來。
哪來的李靖和殷氏?
那是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臉上帶著驚恐,身上雖然穿著囚衣,可手上連繩子都沒綁。
哪吒的臉瞬間白了。
“假的……”
他握緊火尖槍,轉身就要往外衝。
門已經打不開了——那扇薄薄的木門此刻像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
頭頂傳來一陣悶響,像是甚麼重物被挪開的聲音。
然後,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太子,大駕光臨,末將有失遠迎。”
哪吒渾身一震。
王程。
牢房頂上忽然開了一個洞,月光和火光一起湧進來。
洞口處,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是王程是誰?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申公豹捋著鬍子笑,喜媚抿著嘴,胡喜兒靠在牆邊,嘴角帶著一絲得意。
更遠處,黃飛虎一身鐵甲,手握長槍,身後跟著數十名甲士,刀槍並舉,火光映在甲冑上,亮得刺眼。
哪吒站在牢房裡,仰頭看著上面那些人,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喘不上氣。
他想起楊戩說的話——“太順利了。”
好過頭了。
從潛入朝歌,到摸進將軍府,到找到牢房——一路暢通無阻,連個像樣的巡邏都沒碰上。
他還以為是老天爺幫忙,原來是人家故意放他進來的。
“王程!”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你早就算到了!”
王程沒有否認。
“三太子,你師父沒教過你嗎?這世上沒有白撿的便宜。”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賬本,“你從乾元山出發,一個時辰前到的朝歌。在城東土地廟歇了腳,然後來我府上踩點。
楊戩開了天眼,把我府裡的佈防看了個一清二楚。前院八個,後院四個,牢房入口兩人把守——我說的沒錯吧?”
哪吒的臉色越來越白。
楊戩站在他身側,臉色也難看得很。
他的天眼還開著,此刻正往上掃視,把上面那些人的修為看得一清二楚——
黃飛虎,凡人武將,不值一提。
申公豹,築基巔峰,勉強能看。
那兩個女子,一個是千年狐妖,一個是千年琵琶精,也就那樣。
可王程——
楊戩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不清。
那人站在那裡,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可他的天眼卻像被一層霧擋住了,模模糊糊,甚麼都看不真切。
“三太子,”楊戩低聲開口,“我開路,你衝出去。”
哪吒一愣:“你說甚麼?”
“我說我開路,你衝出去。”
楊戩一字一頓,“你爹孃還在他們手裡,你不能折在這兒。”
“不行!”哪吒厲聲道,“要走一起走!”
楊戩沒有理他。
他抬起頭,看向洞口處的王程,忽然笑了。
那笑容雲淡風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
“王將軍好算計。楊某領教了。”
他把手中的長劍拔出鞘,劍身在火光下亮如秋水,“不過——想留下我們,還得問問我這柄劍答不答應。”
話音剛落,他一劍斬出!
劍光如匹練,直劈牢房頂部!
“轟——!!!”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那扇木門被劍光炸得粉碎,牢房的半邊牆都塌了!
煙塵中,楊戩一推哪吒:“走!”
哪吒咬牙,踩著風火輪就往上衝!
火尖槍在手,乾坤圈在腕,混天綾在腰間——他這一衝,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
黃飛虎的甲士們剛舉起刀槍,就被風火輪捲起的火焰逼得連連後退!
申公豹掐訣唸咒,一道青光打來,被哪吒一槍挑飛!
喜媚和胡喜兒聯手,兩道妖力化作一張大網,朝哪吒罩去!
哪吒不閃不避,乾坤圈脫手而出!
“鐺——!!!”
金圈撞在網上,爆出一團耀眼的火光,那張妖力織成的大網應聲而碎!
喜媚和胡喜兒同時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哪吒已經衝出了洞口!
眼看就要騰空而起——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腳踝。
哪吒低頭,看見王程站在廢墟上,一隻手握著鐵棍,另一隻手正死死攥著他的腳踝。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三太子,來都來了,急甚麼?”
哪吒渾身汗毛倒豎。
他反手一槍刺下!
王程側身避過,鐵棍橫掃!
“鐺——!!!”
槍棍相撞,火星四濺!
哪吒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腳踝處傳來,整個人被拽了下來!
“砰!”
他重重摔在碎石堆裡,風火輪的火苗都被摔滅了一半。
“三太子!”
楊戩從廢墟中衝出來,一劍刺向王程後心!
王程沒有回頭。
他只是側身,讓過劍鋒,鐵棍從下往上一挑——
“鐺!”
楊戩的劍被磕飛,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插進三丈外的泥土裡。
楊戩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可他一步都沒有退。
他擋在哪吒身前,張開雙臂,死死護住身後的少年。
“三太子,走!”
“楊戩——!”
“走!!!”
哪吒的眼眶紅了。
他想衝上去,想跟楊戩一起打,想把那個王程碎屍萬段——可他做不到。
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發抖。
不是怕。
是氣。
氣自己沒用,氣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氣楊戩這個傻子要替他擋刀。
“走啊——!!!”
楊戩回過頭,衝他吼了一聲。
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血汙,可眼睛亮得驚人。
哪吒咬著牙,踩著風火輪沖天而起!
這一次,沒有人攔他。
王程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道火紅色的光芒消失在夜空中,沒有追。
楊戩也抬頭看著,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王程,面對著黃飛虎,面對著那數十名甲士,面對著那兩個虎視眈眈的妖精。
他攤開雙手,笑了。
“楊某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