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喜兒和喜媚同時看向他。
王程坐在床邊,衣襟敞著,露出精壯的胸膛和腹肌。
那肌肉線條分明,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淡淡的抓痕——是胡喜兒昨夜留下的。
喜媚的目光落在那幾道抓痕上,臉更紅了,連忙移開視線。
胡喜兒卻笑得愈發嬌媚,走過去,幫他拉好衣襟,繫上繫帶。
“將軍說得對,先把衣服穿好,別讓某些人看了去。”
喜媚咬著唇,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程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到樓梯口,看著喜媚。
“喜媚娘娘,多謝你來道賀。酒末將收下了,改日再謝。”
這話說得客氣,卻是逐客的意思。
喜媚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看著王程,又看看他身後那個靠在門框上、一臉得意的胡喜兒,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好。”她啞著嗓子說,“好得很。”
她轉身,快步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王程,你記住了。本宮不會就這麼算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下樓去。
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臥室裡安靜下來。
胡喜兒靠在門框上,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
她看著王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將軍,你是不是覺得妾身很過分?”
王程看著她。
“不過分。”他說。
“真的?”
“真的。”
王程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知甚麼時候滲出的一滴淚,“你只是怕失去。”
胡喜兒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將軍……”
王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會失去。”他說。
胡喜兒趴在他肩上,終於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那哭聲壓抑而委屈,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王程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許久,胡喜兒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從王程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將軍,妾身是不是很丟人?”
“不丟人。”
“可是妾身……妾身剛才那樣對喜媚……”
“她不會記恨你的。”王程說,“她是你的姐妹。”
胡喜兒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說得對。喜媚雖然嘴上兇,可心裡比誰都軟。
一千年的姐妹,哪能說斷就斷?
“好了。”王程鬆開她,“湯還喝不喝了?”
胡喜兒破涕為笑,擦了擦臉上的淚。
“喝!當然要喝!妾身燉了一下午呢,不能浪費。”
她拉著他的手,朝樓下走去。
廚房裡,那鍋人參雞湯還在灶上溫著。
胡喜兒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將軍,嚐嚐。”
王程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很鮮,雞肉燉得酥爛,人參的苦味被紅棗和枸杞的甜味中和得恰到好處。
“好喝。”他說。
胡喜兒笑了,那笑容燦爛如花,眼中滿是歡喜。
“好喝就多喝點。將軍身子虛,得多補補。”
“我身子虛?”王程放下碗,看著她。
胡喜兒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擺手:“妾身不是那個意思……妾身是說……將軍這一趟辛苦了,得補補……”
王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胡喜兒的臉又紅了。
“將軍……”
王程站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啊——!”
胡喜兒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脖子,“將軍!湯還沒喝完呢!”
“等下再喝。”王程抱著她,大步朝樓上走去。
胡喜兒埋在他胸口,臉上紅霞滿天,嘴角卻翹得老高。
樓上,臥室的門輕輕關上。
暮色漸深,小樓裡亮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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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山,金光洞。
此山在陳塘關東北數百里外,山勢陡峭,峰巒疊翠,終年被雲霧繚繞。
金光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寬約三丈,高約兩丈,洞口兩側各立著一尊石雕的金甲神人,手持長戟,面目猙獰。
洞內別有洞天——穿過一條數十丈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巨大的洞府。
正中是一座石臺,臺上盤膝坐著一個道人。
那道人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至胸口,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頭上挽著道髻,斜插一根桃木簪。
他閉著眼,雙手結印,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白光,氣息綿長而深邃。
太乙真人。
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乾元山金光洞的洞主,哪吒的師父。
石臺下方,哪吒跪在地上。
他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膝蓋下的青石板冰涼刺骨,可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師父,”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弟子求您了。救救我爹孃。”
太乙真人沒有睜眼。
“你爹罵紂王,罵妲己,這是他自己惹的禍。為師管不了。”
“可是師父——”
哪吒抬起頭,眼眶通紅,“那紂王是昏君,那妲己是妖妃,我爹罵得沒錯!憑甚麼要抓他?”
“憑甚麼?”
太乙真人終於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目光平靜如水。
“就憑他是臣,紂王是君。就憑這天下,是紂王的天下。”
哪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孩子,這世上的事,不是黑白分明的。”
太乙真人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了些,“你爹有道理,可紂王也有道理。他是君王,有人罵他,他自然要治罪。這是規矩。”
“規矩?”哪吒咬著牙,“那昏君寵幸妖妃,殘害忠良,也是規矩?”
“那是他的事。”
太乙真人說,“他有他的因果。你爹有你爹的因果。為師幫不了。”
哪吒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知道師父說的是實話。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
他爹罵紂王,這是因;被抓去問罪,這是果。旁人若是插手,就是沾了因果。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爹孃去死。
“師父,”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哀求,“弟子不求您親自出面。您就給弟子指條路,弟子自己去。”
太乙真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當真要去?”
“當真!”
“不怕死?”
“不怕。”
太乙真人又沉默了。
洞府裡安靜得只聽得見夜明珠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罷了。”
他抬起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哪吒。
那是一面小旗,通體杏黃色,旗面上繡著一個古篆“遁”字,筆力遒勁,隱隱有靈光流轉。
“這是‘遁龍遁地旗’,是為師早年煉製的法器。持此旗,可遁地千里,穿牆過壁,尋常禁制攔不住你。”
哪吒接過小旗,緊緊握在手裡。
“多謝師父!”
“先別謝。”
太乙真人擺了擺手,“為師給你這面旗,不是讓你去朝歌殺人的。是讓你去救人的。”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太乙真人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哪吒,為師再送你一句話。”
“師父請講。”
“那朝歌城裡,有個叫王程的。此人來歷不明,身上有股連為師都看不透的力量。你去了,不要跟他硬碰硬。救人要緊。”
哪吒一愣。
王程?
那個被他追著跑了八百里的虎賁將軍?
“師父,那人——”
“別問了。”
太乙真人閉上眼,“去吧。記住,救了你爹孃就回來。不要戀戰。”
哪吒還想說甚麼,可看著師父已經閉上眼,知道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了。
他磕了三個頭,站起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石臺上,太乙真人已經重新入定,周身白光明滅不定,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哪吒咬了咬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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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月光如水。
哪吒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氣,將那面遁龍遁地旗插在腰間。
正要踩上風火輪,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三太子,等等我。”
哪吒回頭,看見一個少年從洞中追了出來。
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袱。
“你是?”哪吒皺眉。
少年笑嘻嘻地抱拳:“在下楊戩,家師玉鼎真人。師叔太乙真人讓我來幫你。”
哪吒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帶著懷疑。
“你?你甚麼修為?”
楊戩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修為不高,天仙初期。”
哪吒的眉毛挑了一下。
天仙初期,跟他差不多。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楊戩點頭,“師叔說了,人多眼雜,容易壞事。咱們兩個去就夠了。”
哪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走。”
他踩上風火輪,化作一道紅芒,沖天而起。
楊戩也不含糊,腳下生出一團白雲,託著他騰空而起,緊隨其後。
兩道光芒一前一後,劃破夜空,朝西南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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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兩道光芒掠過山川河流,快如流星。
哪吒在前,楊戩在後。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哪吒忽然放慢速度,回頭看著楊戩。
“你叫甚麼來著?”
“楊戩。”
“楊戩,你師父是誰?”
“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哪吒皺眉,“沒聽說過。”
楊戩也不生氣,依舊笑眯眯的:“家師久居山中,不常在外走動。三太子沒聽說過,也是正常的。”
哪吒點點頭,又問:“你會甚麼?”
楊戩想了想,扳著手指頭數:“會點劍法,會點遁術,會點變化之術。還開了天眼。”
“天眼?”哪吒來了興趣,“甚麼天眼?”
楊戩指了指眉心:“這裡。能看穿虛妄,識破變化。師父說,這世上能騙過我這隻眼的,不超過十個。”
哪吒看著他眉心的那道淺淺的豎紋,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厲害。”他說。
楊戩笑道:“三太子過獎。三太子的風火輪、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哪樣不是頂尖的法器?我那點本事,跟三太子比,差遠了。”
哪吒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咱們還是商量商量,到了朝歌怎麼救人。”
楊戩收起笑容,正色道:“師叔說了,那朝歌城裡有個叫王程的,不好對付。咱們得先摸清他的底細。”
“王程?”
哪吒嗤笑一聲,“那傢伙我見過。本事不大,就會跑。我追了他八百里,他連還手都不敢。”
楊戩搖了搖頭:“三太子,你太小看他了。”
哪吒皺眉:“甚麼意思?”
楊戩道:“師叔說了,那人身上有股連他都看不透的力量。能讓你師父看不透的人,這世上沒幾個。”
哪吒沉默了。
他想起那晚在河灘上,王程的速度明明不如他,卻總是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他的槍。
他想起那人說的話——“你不是要保護你爹嗎?追我有甚麼用?”
他想起那人最後那一笑,平靜,淡然,卻讓他心裡莫名發慌。
“那人……”他喃喃道,“確實有點邪門。”
楊戩點頭:“所以,咱們不能硬來。得智取。”
“怎麼智取?”
楊戩想了想,道:“先去朝歌,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摸清李總兵被關在哪裡,看守有多少,甚麼時候換崗。然後再動手。”
哪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太慢了。”
他說,“我爹孃在他們手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楊戩嘆了口氣:“三太子,我知道你急。可越是急,越不能亂。那王程不是傻子,他抓了你爹孃,肯定會嚴加看守。
咱們要是貿然衝進去,中了埋伏,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進去。”
哪吒咬著唇,沒有說話。
他知道楊戩說得對。可他心裡就是急。
“好吧。”他終於點頭,“聽你的。”
兩人加快速度,朝朝歌方向飛去。
月光下,兩道光芒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