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壽仙宮。
夜色如墨,宮燈似豆。
壽仙宮深處,一座雕樑畫棟的暖閣裡,蘇妲己斜倚在鋪著雪白狐皮的軟榻上,纖纖玉指拈著一顆剝了皮的荔枝,卻不急著送入口中,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她今日穿著一身緋紅灑金蝶紋的深衣,領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襯得那張臉愈發妖豔動人。
榻前站著一個身著青衣的宮女,垂首恭立,正在稟報白日摘星樓前的事。
“……那一棍砸下去,青石地面裂了十丈。大王親自上前檢視,連說了三個‘好’字,當場封了他虎賁將軍。”
“虎賁將軍?”
蘇妲己把荔枝送進嘴裡,慢慢嚼了,眉眼間帶著一絲玩味,“一個雜號將軍,也值得大王這麼高興?”
宮女道:“大王愛其神力。聽武成王說,此人一棍之力,能碎萬斤巨石。”
蘇妲己輕輕“哦”了一聲,眼波流轉。
她想起白日摘星樓前,那道玄色身影站在煙塵中,面對滿地的碎石和眾人的驚呼,神色平靜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還有那雙眼睛。
她回頭看他時,那雙眼睛正對上她的目光。
沒有驚豔,沒有痴迷,沒有任何她習以為常的情緒。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
像看一個普通人。
蘇妲己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榻前的宮女脊背一涼。
“有意思。”她喃喃道,“這朝歌城裡,敢這麼看本宮的,他還是頭一個。”
宮女低著頭,不敢接話。
蘇妲己拈起第二顆荔枝,卻沒有吃,只是看著那晶瑩剔透的果肉出神。
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喜媚呢?”
宮女連忙道:“喜媚娘娘在後殿歇息。”
“叫她來。”
不多時,一道嬌俏的身影掀簾而入。
來人約莫十八九歲,生得眉清目秀,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她穿著一身鵝黃襦裙,腰間繫著同色絲絛,走起路來裙裾搖曳,步態輕盈如風拂柳。
正是軒轅墳三妖中的第二隻——玉石琵琶精,化名喜媚,入宮為妃,與蘇妲己姐妹相稱。
“姐姐叫我?”
喜媚走到榻前,挨著蘇妲己坐下,順手拈起一顆荔枝就往嘴裡送。
蘇妲己也不惱,只是看著她。
喜媚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荔枝核差點噎著:“姐姐?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有。”蘇妲己說。
喜媚連忙去摸臉。
蘇妲己笑了,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點:“有個傻字。”
喜媚:“……”
她放下手,嘟著嘴:“姐姐又取笑我。”
蘇妲己斂了笑,正色道:“有件事,要你去辦。”
喜媚見她神色認真,也收起玩笑模樣:“姐姐吩咐。”
蘇妲己把白日摘星樓前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這人,我看不透。”
喜媚眨眨眼:“看不透?甚麼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
蘇妲己說,“沒有痴迷,沒有畏懼,甚麼都沒有。就像……就像看一塊石頭。”
喜媚愣了愣,隨即掩口笑道:“姐姐想多了吧?興許那人就是個愣頭青,不懂風情呢?”
“愣頭青?”
蘇妲己搖頭,“武成王親口說的,此人一棍能碎萬斤巨石。這種人,會是愣頭青?”
喜媚不說話了。
蘇妲己繼續說:“大王封了他虎賁將軍,安排在武成王麾下。日後難免要在宮裡走動。
他到底是甚麼人,甚麼來歷,甚麼心思,得摸清楚。”
喜媚眨眨眼:“姐姐的意思是……”
“你去試試他。”
蘇妲己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憑你這張臉,這天底下,有幾個男人能不動心?”
喜媚的臉微微一紅,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雖然年輕,但也不是未經人事的雛兒。
在軒轅墳修煉千年,見過的男人多了去了。
“姐姐放心。”她站起身,裙裾一旋,“我這就去會會那位虎賁將軍。”
“不急。”
蘇妲己叫住她,“明日再找機會。現在太晚了,容易引人懷疑。”
喜媚點點頭,重新坐下,又拈起一顆荔枝。
“姐姐,你說那人若真不為我所動,怎麼辦?”
蘇妲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不為所動,那就留不得。”
喜媚心中一凜。
她知道,姐姐這話,是認真的。
次日傍晚,夕陽西斜。
虎賁將軍的臨時府邸位於朝歌城東,是一座兩進的小院,原是某個小官的私宅,被臨時徵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王程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樹下,閉目調息。
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濁酒,兩個酒碗。
酒是申公豹昨日送來的,說是宮裡的賞賜。
王程沒喝。
他在等。
等一個意料之中的訪客。
果然,夕陽剛剛落到院牆邊,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王將軍在嗎?”
一個嬌柔的女聲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幾分嬌媚。
王程睜開眼。
他沒有起身,只是淡淡道:“進來。”
院門被推開。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款款而入。
正是喜媚。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粉色襦裙,外罩同色薄紗,腰間繫著鵝黃絲絛,襯得腰肢愈發纖細。
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夕陽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那張臉,比昨日在摘星樓上看到的更加清晰——
柳眉如煙,杏眼含春,鼻樑小巧挺秀,唇色是淡淡的櫻粉,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天然的嬌媚。
她走到王程面前,盈盈一福。
“妾身喜媚,見過王將軍。”
王程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到她腰間的絲絛上,最後收回。
“娘娘請坐。”
喜媚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這個粗鄙的武將見了自己,就算不流口水,至少也會多看幾眼。
可他就這麼淡淡一掃,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她跟那棵老槐樹沒甚麼區別。
喜媚心中不服,面上卻不動聲色,款款在他對面坐下。
“王將軍,”她拈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他滿上,“妾身冒昧來訪,將軍不會見怪吧?”
王程看著她。
夕陽落在他臉上,那張冷峻的臉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怎麼會,榮幸之至。”
喜媚端起酒碗,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目光卻透過碗沿,偷偷打量著對面的人。
這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冷峻,稜角分明。
眉眼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煞氣,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東西。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得過分。
平靜得不像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喜媚放下酒碗,掩口輕笑:“王將軍好生冷淡。妾身登門拜訪,將軍連碗酒都不陪妾身喝?”
王程看著她。
那目光依舊平靜,卻比之前多停留了片刻。
就片刻。
喜媚注意到了。
她心中一喜,面上愈發嬌媚,端起酒碗,送到王程面前。
“將軍,請。”
酒碗近在咫尺,能聞到她指尖傳來的淡淡幽香。
王程伸手接過。
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指尖。
喜媚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縮回。
王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喜媚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喝吧。
多喝點。
等喝醉了,甚麼都好辦。
她又給他滿上。
“將軍好酒量!再來一碗!”
王程沒有推辭。
一碗接一碗,轉眼間,一壺酒去了大半。
喜媚自己喝得少,大半都進了王程的肚子。
她看著王程臉上漸漸浮現的那一絲紅暈,心中的得意越來越濃。
“將軍,”她湊近了些,聲音愈發嬌柔,“將軍入朝為官,日後前途無量。妾身今日來,是想與將軍結個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