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的“府”其實不算府,只是朝歌城裡一座兩進的小院,據說是紂王賜給他的。
院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堂上供著三清神像,香爐裡青煙嫋嫋。
兩人在堂中分賓主坐下,一個老僕端上兩碗濁酒。
申公豹此人,一旦認定了對方有結交價值,熱情得讓人有些吃不消。
他幾乎沒有任何鋪墊,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來歷——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修道數千年,精通五行道法,移山倒海。
“貧道在崑崙修行時,便最愛結交四方道友。”
申公豹抿了一口濁酒,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程,“道友這身本事,若只做個雲遊散修,實在可惜了。”
王程端著酒碗,沒有喝,只是看著他。
申公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兩聲,又道:“道友可知,如今天下,正值風雲際會之時?”
王程心中一動,終於開口:“願聞其詳。”
申公豹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東南各路諸侯造反,聞太師遠征北海,至今未歸。朝中雖武成王坐鎮,可那武成王,嘿嘿……”
他冷笑兩聲,沒有說下去。
“當今聖上……”
申公豹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聖上如今只寵幸那壽仙宮的蘇娘娘,朝政荒廢,比干丞相勸諫也不聽。正是用人之際。”
他放下酒碗,目光直視王程:“道友可願隨貧道入宮,面見聖上?
以道友這身本事,搏個出身,封妻廕子,豈不比雲遊四方強得多?”
王程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申公豹見他不動聲色,有些急了,又道:“道友放心,貧道在聖上面前還能說得上幾句話。只要道友願意,一個將軍之位是少不了的!”
將軍?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在這個神仙打架的世界,一個凡人將軍的職位,說實話沒有任何吸引力。
他想要的,是進入這個世界核心圈子的機會,是接觸那些真正強者——無論闡教還是截教——的入場券。
申公豹,就是這張入場券。
“好。”王程放下酒碗,“那就勞煩道友引薦。”
申公豹大喜,一拍大腿:“痛快!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貧道便帶道友進宮!”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申公豹就帶著王程出了門。
朝歌城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
挑擔的、趕車的、擺攤的,人來人往,比昨天更加熙攘。
申公豹一邊走一邊給王程介紹:“前面那條街就是武成王府所在。黃飛虎可是當朝國戚,又是鎮國武成王,掌管禁軍,權傾朝野。
他這人最重武藝,麾下猛將如雲。你若能入他的眼,前途不可限量。”
王程默默聽著,偶爾點頭。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一座氣派的府邸。
朱漆大門,高約兩丈,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武成王府”四個大字,筆力雄渾。
門前兩尊石獅,一人多高,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八個甲士分列兩側,手持長戟,目不斜視。
申公豹上前,朝為首的甲士拱手道:“煩請通稟,貧道申公豹,求見武成王。”
那甲士顯然是認識他的,點點頭,轉身進去通稟。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約莫四十來歲,方面闊口,濃眉如墨,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周身氣勢如山如嶽。
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金帶,腳下鹿皮靴,走路帶風。
正是武成王黃飛虎。
“申道長!”他聲如洪鐘,大笑著迎上來,“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申公豹連忙拱手:“貧道見過武成王。”
黃飛虎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位是……”
申公豹笑道:“這位是貧道新結識的朋友,姓王名程,是個體修高手。貧道看他身手不凡,特來引薦給王爺。”
黃飛虎眼睛一亮。
體修?
他本身就是武將,最看重武藝。
體修雖然不如修道之人玄妙,但勝在實在,能打能拼,是戰場上最可靠的戰力。
“哦?”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王程,“王壯士,可否露兩手瞧瞧?”
王程看著他,微微點頭。
他解下腰間的鐵棍,握在手裡,走到府門前那片空地上。
四周的甲士都看了過來,眼中帶著好奇。
王程深吸一口氣,雙手握棍,緩緩舉起。
然後——
一棍砸下!
“轟——!!!”
一聲巨響,地面震顫!
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砸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竟砸出一個半丈深的坑!
坑周圍,龜裂的紋路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三丈開外!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看著那個坑,看著那個站在坑邊的玄衣人。
黃飛虎愣了足足三息,然後——
“好!”
他大喝一聲,大步上前,用力拍著王程的肩膀。
“好身手!好力氣!本王從軍三十年,還沒見過這等神力!”
他眼中滿是欣賞,毫不掩飾。
申公豹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王爺,貧道沒說錯吧?”
“沒說錯!沒說錯!”
黃飛虎哈哈大笑,拉著王程的胳膊,“走!進府說話!本王要好好款待壯士!”
武成王府正廳,賓主落座。
黃飛虎坐在主位,王程和申公豹分坐兩側。丫鬟上了茶,又端來幾碟點心。
黃飛虎端起茶盞,看著王程,越看越滿意。
“王壯士,”他放下茶盞,“本王也不繞彎子。你這身本事,留在民間可惜了。
若你願意,本王可以引薦你入朝,在大王面前露一手。憑你這身手,少說也能謀個將軍之位。”
申公豹在一旁連連點頭:“對對對!王爺說得對!王壯士,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程沉默片刻,起身,朝黃飛虎抱拳。
“多謝王爺抬舉。”
黃飛虎大喜。
“好!爽快!那本王這就帶你們進宮!”
午時三刻,摘星樓。
這座樓高約五丈,通體以青石砌成,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氣勢恢宏。
樓頂鋪著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樓前站著兩排甲士,手持金戈,目不斜視。
黃飛虎帶著王程和申公豹登上摘星樓,來到正殿門口。
殿內傳來絲竹之聲,伴著女子的嬌笑聲。
黃飛虎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朝門口的侍者道:“煩請通稟,武成王黃飛虎求見大王。”
侍者進去通稟,不多時出來,躬身道:“大王請武成王及兩位貴客入殿。”
三人踏入殿內。
殿內鋪著華麗的地毯,四角燃著獸首銅爐,香菸嫋嫋。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玄色龍紋錦袍,頭戴玉冠,腰束金帶,一雙眼睛深邃如淵,不怒自威。
正是紂王。
他身側,依偎著一個絕色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生得妖豔至極——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樑秀挺,唇色如櫻,肌膚白皙如玉,彷彿能掐出水來。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紗裙,裙裾上繡著繁複的雲紋,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腕上戴著一對羊脂玉鐲。
妲己。
她依偎在紂王身側,眉眼含笑,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勾魂攝魄的風情。
黃飛虎上前,單膝跪地:“臣黃飛虎,參見大王。”
王程和申公豹也跟著行禮。
紂王擺擺手,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平身。”他開口,聲音低沉渾厚,“武成王,此人是誰?”
黃飛虎起身,笑道:“大王,這位壯士姓王名程,是臣新結識的奇人。
他神力驚人,一棍能在地上砸出半丈深的坑。
臣特地帶他來,想舉薦給大王,入朝為將。”
紂王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神力驚人?
他本身就以力大著稱——當年帝乙遊於御園,飛雲閣塌了一梁,他託梁換柱,力大無比,這才被立為太子。
對於有力氣的人,他天然就有好感。
“哦?”他身子微微前傾,“王程,你可願當場展示一番?”
王程抱拳:“願為大王效勞。”
紂王看向妲己,眼中帶著徵詢。
妲己掩口輕笑:“大王,臣妾也想看看呢。”
紂王哈哈一笑,揮手道:“好!就在這殿前空地展示!”
一行人來到摘星樓前的廣場上。
廣場寬闊,青石鋪地,足以容納數百人。
四周站著不少甲士和宮人,都好奇地張望著。
王程走到廣場中央,解下鐵棍。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棍,緩緩舉起。
然後——
一棍砸下!
“轟——!!!”
巨響震天!
青石鋪就的廣場地面,被這一棍砸出一個半丈深的坑!
碎石飛濺,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十丈開外!
煙塵瀰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紂王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好!”
他大喝一聲,大步上前,走到那個坑邊,低頭看著那碎裂的青石,又抬頭看著王程,眼中滿是讚賞。
“好力氣!好本事!”
他拍著王程的肩膀,大笑道,“寡人登基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這等神力!好!”
王程抱拳:“大王過獎。”
紂王越看越滿意,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大王——”
妲己款款走來,裙裾搖曳,步態婀娜。
她走到紂王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目光卻落在王程身上。
那雙眼睛,水光瀲灩,眼波流轉間,彷彿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她看著王程,紅唇微勾。
“這位壯士,好生厲害呢。”
那聲音嬌媚入骨,聽得周圍幾個甲士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王程看著她,目光平靜。
“夫人過獎。”
妲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人,竟能不為所動?
有點意思。
紂王渾然未覺,只顧著高興。他摟著妲己的腰肢,笑道:“愛妃,你說寡人該給他個甚麼官?”
妲己偎在他懷裡,嬌聲道:“大王聖明,大王想給甚麼就給甚麼。”
紂王哈哈大笑,看向王程。
“王程聽封!”
王程單膝跪地。
紂王大手一揮:“即日起,封你為虎賁將軍,在武成王麾下效力!”
虎賁將軍。
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王程抱拳:“謝大王隆恩。”
紂王點點頭,心思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妲己,眼中滿是柔情。
“愛妃,寡人陪你去賞花可好?”
妲己嬌笑:“好呀。”
兩人相擁著,朝摘星樓走去。
周圍的大臣們見怪不怪,紛紛躬身送行。
申公豹湊到王程身邊,壓低聲音道:“恭喜王壯士!哦不,王將軍!虎賁將軍,雖是雜號,但也是正經的將軍!日後立了功,再升不難!”
王程看著他,點了點頭。
遠處,妲己挽著紂王的胳膊,走出十幾步,忽然回頭,看了王程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王程對上那目光,依舊平靜。
妲己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有意思。
這人,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