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仲的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攻打懵了。
前隊被城頭上的箭矢射得人仰馬翻,後隊被騎兵衝散,中軍被楊戩親自帶隊殺穿。
兩萬人像被洪水沖垮的堤壩,瞬間崩潰。
“列陣!列陣!”
聞仲厲聲吼道。
可沒有人聽他的。
他的兵在潰逃。
他們丟下刀槍,丟下盾牌,丟下雲梯,丟下那些還在城牆上沒來得及下來的同伴,拼命往後跑。
跑得慢的被騎兵追上,一刀砍翻。
跑得快的被自己人推倒踩踏,慘叫聲此起彼伏。
聞仲被親兵護著往後撤。
他的臉鐵青,嘴唇哆嗦著,想罵人,可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他又敗了。第三次。
“太師!太師!往這邊走!”
偏將拉著他的馬韁,往東邊的小路拽。
聞仲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戰場上,他的兵被西岐騎兵像割麥子一樣收割。
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的被砍翻在地,有的被馬蹄踩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饒。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師!快走!”
聞仲咬緊牙關,一抖韁繩,朝東邊的小路衝去。
跑了不知多久,聞仲才勒住韁繩。
他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親兵們圍在他身邊,一個個灰頭土臉,渾身是傷。
一萬精兵,跟在他身後的只有不到兩千。
八千多人,折在了西岐城下。
聞仲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知是跑的,還是氣的。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和鮮血的手,沉默了很久。
眼眶有些發酸,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是太師,三朝元老,託孤重臣,不能哭。
“太師。”一個親兵的聲音在發抖,“西邊……有火光。”
聞仲猛地抬頭。
西邊的天際,確實有一片暗紅色的光,不是日出,是火把。
成千上萬支火把,將半邊天都燒紅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是王程的大軍?不可能,他還有三天才到——”
“不是王程。”親兵的聲音在發抖,“是姜子牙。”
火光越來越近,喊殺聲越來越響。
聞仲看清了——至少五千騎兵,火把的光芒將整片曠野照得如同白晝。
為首那人騎著一匹黑馬,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全開,靈光亮得刺眼。
楊戩。
聞仲的臉色慘白。
他的兵已經跑不動了,馬也跑不動了,人困馬乏,連站都站不穩。
而他面前,是五千養精蓄銳的西岐鐵騎。
“列陣!列陣!”他厲聲吼道。
兩千殘兵咬著牙,勉勉強強列了個圓陣,盾牌在外,長槍在內。
可他們的手在抖,腿在抖,盾牌拿不穩,長槍也握不緊。
楊戩看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圓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舉起三尖兩刃刀,刀尖指著聞仲。
“殺。”
五千鐵騎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聲如雷鳴,地面劇烈顫抖。
聞仲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閉上眼,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大地震顫,如萬鼓齊鳴。
聞仲睜開眼,看見那道從火光中劈來的刀光越來越近,銀白色的匹練將天地照得雪亮,連地上每一根枯草的影子都清晰可見。
三尖兩刃刀的刀鋒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聞仲!拿命來!”
楊戩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如釋重負的快意。
聞仲沒有退。
他站在那裡,長劍橫在身前,脊背挺得筆直。
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先王託孤時的殷切囑託,想起北海征戰時的漫天風雪,想起朝歌殿上被蘇妲己羞辱時的屈辱,也想起紂王那道讓他給王程當副帥的旨意。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刀光已至面前。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東邊的黑暗中射出,快得驚人。
“鐺——!!!”
黑色光芒撞在三尖兩刃刀上,火星四濺,氣浪席捲。
楊戩被震得連人帶馬後退了三步,馬蹄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溝壑。
三尖兩刃刀在他手中劇烈顫抖,刀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暗淡了大半,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那道黑色光芒射來的方向。
王程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玄色鐵甲,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紅絲絛在夜風中飄動。
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他身後,岳飛騎在黑馬上,手握長槍,一身玄色鐵甲,面容剛毅。
三千背嵬軍步伐整齊,槍尖在火把的光芒中泛著冷光。
賈探春、薛寶釵、尤三姐、薛寶琴騎著馬跟在他身後,九道靈光在夜空中交相輝映,像九顆墜落凡間的星辰。
喜媚和胡喜兒一左一右,一個淡青,一個緋紅。
鄧嬋玉騎在白馬上走在最後面,右手握著短劍,左手扣著五色石,辮梢的紅色寶石在火把下閃閃發光。
楊戩勒住韁繩,看著從黑暗中走出的那支軍隊,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了王程,看見了他身後那些靈光,看見了那三千步伐如一的背嵬軍。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恨。
“王程。”
王程沒有看他。
他走到聞仲面前,翻身下馬,彎腰扶起坐在地上的老人。
聞仲的玄色鐵甲上全是泥土和血汙。
他的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窩深陷,與幾天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太師判若兩人。
“太師,”王程開口,聲音平靜,“末將來晚了。”
聞仲抬起頭,看著王程。
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王程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本太師沒敗。”
王程看著他。“太師說甚麼就是甚麼。”
聞仲的臉漲得通紅。
他盯著王程,想罵他幾句,想告訴他本太師不需要你來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王程說的是事實——他敗了,敗得很慘。
如果不是王程及時趕到,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退下。”聞仲的聲音低了下去,“本太師自己會走。”
王程沒有再說甚麼,轉身面朝楊戩。
他把鐵棍往地上一拄,負手而立。
“楊戩,你還想打?”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盯著王程。
他的虎口在流血,三尖兩刃刀上的靈光暗淡了大半,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他看了一眼王程身後那三千背嵬軍,又看了一眼那九道靈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
“王程,你贏了。”
他調轉馬頭,三尖兩刃刀一揮。
“撤。”
五千鐵騎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喊殺聲也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風中。
戰場上恢復了安靜。
聞仲站在王程身後,看著那支退去的西岐騎兵,沉默了很久。
他轉頭看著王程,嘴唇動了動。
“太師,”王程沒有回頭,“回營吧。該包紮了。”
聞仲低下頭,看著自己焦黑的左臂。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王程,本太師欠你一條命。”
王程轉過身看著他。
“太師,末將不是來救你的。末將是來打仗的。”
聞仲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王程,看了許久。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聞仲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甚麼——這個人,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感謝。
他要的是結果。
“好。”聞仲點了點頭,“本太師知道了。”
他轉身朝自己的馬走去,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王程,從今日起,本太師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