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外,商軍大營。
聞仲站在營門口,望著西邊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天際線,久久不動。
這位三朝元老、託孤重臣,此刻像一個被遺棄在荒野上的老兵。可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颳歪了卻不肯倒下的老松。
營中很安靜。
篝火稀稀拉拉地燒著,火苗在暮色中明滅不定,將士兵們疲憊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
“太師,”一個偏將從身後小心翼翼地走近,聲音壓得很低,“申道長和鄧總兵求見。”
聞仲沒有回頭。“讓他們來。”
片刻後,申公豹和鄧九公並肩走到營門口。
申公豹今日沒有騎他那頭白額虎。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瘦長的臉上沒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疲憊。
他的目光落在聞仲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後抱拳。
“太師,貧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申公豹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西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線。
“太師,王將軍的大軍已經從朝歌出發了。五萬人,加上咱們剩下的三萬多,差不多八萬。等王將軍到了,兵力是西岐的兩倍。到時候——”
“到時候,本太師就要聽他王程的調遣了。”聞仲的聲音冷得像冰。
申公豹閉上嘴,沒有再說話。
鄧九公站在申公豹身側,左臂還吊在脖子上,右手握著酒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太師,末將不知道您在顧慮甚麼。王將軍雖然年輕,可他有本事。
末將跟了他這麼多天,親眼看見他從姜子牙手裡抓了韋護、金吒、雷震子、龍鬚虎、土行孫。這些事,末將做不到。太師——”
他頓了頓,把到嘴邊的“也做不到”嚥了回去,“太師也不一定做得到。”
聞仲轉過頭看著他。
暮色落在他臉上,那張古拙的面容此刻鐵青一片,眼中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佈。
“鄧九公,你在教本太師做事?”
“末將不敢。”
鄧九公低下頭,卻梗著脖子,聲音硬得像石頭,“末將只是在說事實。末將的兵折了兩千多,太師的兵折了七八千。
這些兵,是跟著太師從北海回來的,跟了太師十幾年。太師不心疼,末將心疼。”
聞仲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鄧九公說的是事實——他的兵,確實折了七八千。
那些兵跟著他從北海打到南疆,從南疆打到東海,從來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鄧總兵,”申公豹在旁邊打圓場,“太師心裡有數。你少說兩句。”
鄧九公看了申公豹一眼,把酒囊往腰間一別,不再說話。
營門口安靜了片刻。
遠處傳來傷兵的呻吟聲,混著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聞仲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那王程,還有多久到?”
“探馬說,大軍已經過了穿雲關。”
申公豹算了一下,“按每日七十里的速度,到西岐城外,還要五天。”
“五天。”
聞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西邊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天際線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鄧九公和申公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光芒。
“五天。本太師要在王程來之前,打一場勝仗。”
鄧九公的臉色變了。“太師——!”
“你不必說了。”
聞仲抬手打斷他,“本太師意已決。明日卯時,全軍出擊,再攻北門。”
鄧九公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轉頭看向申公豹,申公豹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無奈。
聞仲的性子,他們都知道。
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夜,中軍帳。
聞仲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城防圖。
他的手指點在西岐城北門的位置,久久沒有移動。
帳中只有他一個人,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帳簾被人掀開。
鄧九公端著一碗酒走了進來。
他把酒碗放在案上,在聞仲對面坐下。
“太師,末將跟了您十幾年,有些話,末將今天必須說。”
聞仲抬起頭看著他。“說。”
鄧九公看著他的眼睛。“
太師,您為甚麼要打這一仗?是為了大商,還是為了您自己?”
聞仲的瞳孔微微收縮。
“末將在三山關打了十幾年仗,見過很多人。”
鄧九公的聲音低沉,“有人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有人打仗是為了升官發財,有人打仗是為了證明自己。太師,您是哪一種?”
聞仲沒有說話。
鄧九公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末將跟了王將軍這麼多天,末將看出來了。王將軍打仗,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他就是不想讓他的兵送死。他的兵折了一千八,他心疼了好幾天。末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將領。”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太師,您的兵折了七八千,您心疼嗎?”
聞仲的臉色鐵青。“鄧九公,你夠了。”
“末將說完了。”
鄧九公站起身,抱拳,“太師明日要打,末將奉陪。可末將的兵,末將會看著。太師若是不心疼,末將心疼。”
他轉身,掀簾而出。
聞仲坐在案後,看著那碗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可他沒有皺眉。
他放下碗,目光落回城防圖上。
北門。守衛鬆懈,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
這是探馬從西岐城裡傳回來的訊息。
他派了三批探馬,每一批帶回來的訊息都一樣——北門守衛鬆懈,姜子牙把主力調到了南門和西門,北門空虛。
他信了。因為他想信。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帳外的親兵應聲而入。
“明日卯時,全軍出擊,攻打北門。”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
商軍大營的號角聲嗚嗚響起,低沉而急促,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掙扎。
士兵們從帳篷裡湧出來,手忙腳亂地穿甲、拿刀、牽馬,一片混亂。
鄧九公站在自己的帳前,看著那些慌亂計程車兵,臉色很難看。
他的左臂還吊在脖子上,右手握著長刀,刀尖拄在地上。
申公豹騎在白額虎上,走到他身側,捋著鬍鬚,嘆了口氣。
“鄧總兵,太師這是鐵了心要打。”
“我知道。”
鄧九公咬著牙,“可末將不能不跟。他是太師,末將是他的部下。他讓末將打,末將不能不打。”
申公豹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貧道有個主意。”
“說。”
申公豹壓低聲音。“鄧總兵,你帶兵去北門,可不要真打。做做樣子就行。等太師那邊出了問題,你還能帶著兵撤。”
鄧九公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
“申道長,你這是甚麼意思?”
申公豹捋著鬍鬚,目光落在遠處聞仲那頂帳篷上。
“貧道的意思是,太師這次去,凶多吉少。”
鄧九公沒有說話。
他知道申公豹說得對。
聞仲打北門,姜子牙不可能不知道。
那老匹夫算無遺策,聞仲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這次去,十有八九是送死。
可他不能不去。
他是聞仲的部下,他不能臨陣脫逃。
“末將知道了。”
鄧九公握緊長刀,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黑馬長嘶一聲,朝北門方向衝去。
卯時三刻,北門。
聞仲騎在馬上,站在陣後,望著前方的戰況。
兩萬大軍鋪天蓋地,雲梯、衝車、床弩,能用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
士兵們扛著雲梯往前衝,護城河上的木板被踩得嘎吱作響,箭矢如雨點般從城頭傾瀉而下。
床弩發射的粗大弩箭撞擊城牆,碎石飛濺。
城頭上的西岐軍往下扔滾木礌石,轟隆轟隆砸下來,砸得商軍士兵人仰馬翻。
可今天,城頭上的西岐軍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箭矢也密集了不少。滾木礌石也多了不少。
聞仲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一千五百人。
城頭上至少有三千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上當了。
“撤!”他厲聲道,“快撤!”
可已經晚了。
城門忽然大開,一隊騎兵從城中衝出。為首那人三尖兩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楊戩。
騎兵如潮水般湧出,朝商軍陣中衝去。
這一次,不是幾百人,是幾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