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壽仙宮偏殿。
雨還在下,打在窗欞上啪啪作響。
王程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
紅絲絛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殿門被人推開。
蘇妲己走了進來,一身緋紅色的寢衣,外罩同色薄紗,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眼中水光瀲灩。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在他腿上坐下,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王程放下鐵棍,攬住她的腰:“怎麼了?”
“沒怎麼。”蘇妲己悶悶地說,“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去歇著。”
“不想回去。”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大王今夜喝多了,抱著喜媚不放,妾身就出來了。”
王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蘇妲己趴了一會兒,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將軍,大王今日在摘星樓發了好大的脾氣。
罵聞仲,罵姜子牙,罵那些闡教弟子。妾身趁機替將軍說了幾句話,大王對將軍更看重了。”
王程看著她。“說了甚麼?”
“妾身說,將軍在西岐打了這麼多天,雖然沒有攻下西岐城,可也沒有吃敗仗。聞仲去了三天,敗了兩場。大王聽了,臉色很難看。”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妾身還說,將軍熟悉西岐的地形,熟悉姜子牙的戰術,若是讓將軍再去西岐,一定能拿下。”
王程看著她。“大王怎麼說?”
“大王沒說甚麼,可妾身看得出來,他動心了。”
蘇妲己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將軍,你很快就能再去西岐了。這一次,聞仲不敢再跟你爭了。
他敗了,他在大王面前抬不起頭了。大王不會再聽他的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你倒是會算計。”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嬌媚入骨,眼中卻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妾身不會算計,能活到今天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握著的手,聲音輕了下去,“將軍,妾身幫你,也是在幫自己。”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裡。
蘇妲己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閉上眼。
“將軍,妾身有時候想,要是沒有那些事就好了。沒有大王,沒有朝廷,沒有西岐。就將軍和妾身兩個人,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
“會有那麼一天的。”
蘇妲己睜開眼,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燦爛如花,眼中滿是歡喜。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將軍,妾身等你。”
聞仲兵敗的訊息在朝歌城裡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三天,滿朝文武都知道了——太師聞仲,三朝元老,託孤重臣,在西岐城外被姜子牙打得丟盔棄甲,折了七八千人,連到手的俘虜都丟了。
茶樓酒肆裡,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聞太師敗了!”
“真的假的?聞太師不是百戰百勝嗎?”
“百戰百勝?那是以前!現在不行了,老了!”
“可不是嘛!聽說王將軍在的時候,雖然沒贏,可也沒輸。聞太師去了三天,就敗了兩場。”
“嘖嘖,聞太師這是晚節不保啊。”
朝堂上更是一片譁然。
武成王黃飛虎站在丹陛下,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封攤開的敗報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聞仲出征前在殿上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本太師在北海打了這麼多年仗,甚麼陣仗沒見過?一個姜子牙,有甚麼好怕的?”
現在呢?他被姜子牙打得連營門都不敢出。
“大王,”黃飛虎開口,聲音低沉,“聞太師雖然敗了,可他畢竟還在西岐。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給他補充糧草和兵力,讓他穩住陣腳。”
紂王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
“補充糧草?補充兵力?然後呢?再讓他去送死?”
黃飛虎低下頭。
“大王,聞太師是三朝元老——”
“寡人知道他是三朝元老!”
紂王打斷他,聲音越來越大,“可他是三朝元老,就可以把寡人的兵往火坑裡送?寡人讓他去西岐,是讓他打仗的,不是讓他送死的!”
殿中無人敢應聲。
黃飛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紂王在氣頭上,說甚麼都沒用。
紂王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角落裡站著的王程身上。
“王程。”
王程出列,單膝跪地。“末將在。”
“你從西岐回來,跟姜子牙打了這麼多天,你說說,聞仲為甚麼會敗?”
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程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王程抬起頭,看著紂王,目光平靜:“太師敗在輕敵。他不瞭解西岐的地形,不瞭解姜子牙的戰術,不瞭解那些闡教弟子的本事。
他以為自己能輕鬆拿下西岐,可姜子牙不是那些蠻族首領。”
紂王看著他。“那你呢?你瞭解嗎?”
“末將打了這麼多天,該瞭解的,都瞭解了。”
紂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雙手扶起他,“王程,寡人再給你五萬人,你去西岐,把姜子牙給寡人抓回來。”
殿中一片譁然。
五萬人,加上原來的五萬,就是十萬人。
這是大商開國以來最大規模的征討。
王程看著紂王。“末將領命。”
紂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龍椅坐下,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傳令下去,即日起,王程為徵西大元帥,統領十萬大軍,征討西岐。聞仲為副帥,聽候王程調遣。誰有意見?”
殿中安靜了片刻。
黃飛虎抱拳。“臣沒有意見。””
幾個文官對視一眼,也紛紛表態。
紂王滿意地點了點頭。
“王程。”他看向王程,“你甚麼時候出發?”
“七日之後。”
“為甚麼是七日之後?”
王程看著紂王。“末將的兵需要休整,糧草需要籌備,攻城器械需要打造。七日,夠了。”
紂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七日之後,寡人親自為你踐行。”
王程單膝跪地。“末將謝大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