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的敗報傳到朝歌時,已是八月十九。
紂王在摘星樓設宴。
樓高五丈,四面軒窗敞開,雨絲從視窗飄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氣。
紂王斜倚在主位的軟榻上,一身玄色龍紋錦袍,頭戴九旒冕冠,冕旒的玉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今日心情不錯——王程從西岐回來,帶了一堆俘虜,姜子牙縮在城裡不敢出來,聞仲的大軍也到了。
在他看來,西岐的事很快就能了結。
蘇妲己坐在他身側,一身緋紅灑金的深衣,領口開得極低,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臉上薄薄敷了粉,眉眼描得比平日更細更長。
她手裡端著白玉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葡萄釀,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燭火,像一團流動的火焰。
“大王,再喝一杯。”
她把酒杯送到紂王唇邊,聲音又軟又媚。
紂王張嘴接了,酒液入喉,甘冽綿長。
他伸手攬住蘇妲己的腰肢,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愛妃,你說聞仲這次出征,多久能拿下西岐?”
蘇妲己偎在他懷裡,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聞太師是三朝元老,身經百戰,拿下西岐不過是遲早的事。大王不必擔心。”
“寡人不擔心。”
紂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寡人就是覺得,聞仲這個人,太喜歡擺架子。他去了西岐,怕是會出甚麼亂子。”
蘇妲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著紂王的胸口,動作溫柔而綿密。
喜媚坐在下首,一身鵝黃色的襦裙,手裡端著茶碗,目光落在茶碗裡,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胡喜兒坐在她身側,一身月白色的深衣,手裡拈著一顆荔枝,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也不吃。
三人都沒有接話,但三人的耳朵都在聽。
就在這時,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在木質樓梯上咚咚作響,像是有天大的急事。
樓內的絲竹聲停了,舞姬們退到兩側,侍者們垂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大王!大王!”
一個侍者跌跌撞撞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西岐急報!聞太師……聞太師兵敗了!”
紂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葡萄釀濺了一地。
“你說甚麼?!”
紂王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冕旒的玉珠劇烈晃動,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侍者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聲音在發抖:“聞太師……聞太師攻城失利,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兩千多。糧草丟了大半,韋護、金吒那些俘虜也被救回去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了跳,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蘇妲己臉上的笑容淡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侍者身上,那雙狐狸眼裡沒有了平日的嫵媚,只有冷意:“聞太師現在何處?”
“在……在商營。還有三萬多人,士氣低落。姜子牙閉城不出,聞太師……聞太師不敢再攻了。”
蘇妲己轉頭看向紂王。
紂王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的臉從鐵青變成通紅,又從通紅變成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王程說的那些話——“西岐城城牆高五丈,護城河寬三丈,城頭有床弩,有滾木礌石,還有那些闡教弟子。末將攻不下來。”——他不信。
他以為王程是膽小,是推脫,是故意不打。
他派聞仲去,以為聞仲能拿下西岐。
結果呢?
聞仲也拿不下。
非但拿不下,還折了七八千人,連到手的俘虜都丟了。
“聞仲!”
紂王一掌拍在案上,那張紫檀木的長案應聲碎裂,酒壺、酒杯、果盤嘩啦啦散了一地,葡萄釀淌了一地。
“寡人讓他去西岐,是讓他打仗的,不是讓他送死的!”
蘇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但她的聲音很穩:“大王息怒。聞太師雖然敗了,可他畢竟還在西岐。等他休整好了——”
“休整?”
紂王打斷她,聲音尖利起來,“他還要休整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姜子牙會給他時間休整嗎?”
蘇妲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喜媚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紂王面前,福了一福:“大王,妾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喜媚抬起頭,看著紂王,那雙桃花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大王,聞太師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妾身不敢說他甚麼。
可妾身覺得,打仗這種事,不是靠忠心就能打贏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王將軍在西岐打了這麼多天,雖然沒有攻下西岐城,可也沒有吃敗仗。
他抓了韋護,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龍鬚虎,抓了土行孫。聞太師去了三天,敗了兩場,人還被救回去了。”
紂王的臉色更難看了。
胡喜兒也站起身,走到紂王面前,福了一福:“大王,妾身也覺得,王將軍在的時候,雖然沒贏,可也沒輸。聞太師去了,輸了。這說明甚麼?說明聞太師不適合打這一仗。”
紂王看著她們,又看看蘇妲己。
蘇妲己低著頭,沒有說話,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你們的意思是,寡人用錯了人?”
喜媚連忙搖頭:“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妾身只是覺得,聞太師在北海打了這麼多年仗,習慣了平原作戰。
西岐城地勢險要,城牆堅固,不是北海那些蠻族能比的。聞太師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不適應?”
紂王冷笑一聲,“他是三朝元老,託孤重臣,打個西岐城還要適應?”
胡喜兒介面道:“大王,王將軍在西岐打了這麼久,熟悉地形,熟悉姜子牙的戰術。若是讓王將軍再去——”
“再去?”紂王看著她,“他剛回來沒幾天,又要讓他去?”
胡喜兒低下頭:“妾身只是隨口一說,大王別往心裡去。”
紂王沉默了。
他走回軟榻前坐下,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冕旒的玉珠垂在他臉側,隨著他手指的節奏輕輕晃動。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燭火跳著,龍涎香的青煙在光柱中緩緩飄散。
蘇妲己走到他身側,挨著他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大王,臣妾不是要替王將軍說話。臣妾只是覺得,聞太師這次敗了,大王若是責罰他,他反而會寒心。不如讓他戴罪立功。”
紂王睜開眼,看著她。
“戴罪立功?他還能立甚麼功?”
“大王可以下旨,讓聞太師在西岐牽制姜子牙,不必攻城。同時讓王將軍在朝歌整軍,等糧草備齊了,再派他去西岐。
到時候,聞太師從正面牽制,王將軍從側面迂迴,兩路夾擊。”
紂王看著她,看了很久,目光裡的怒意漸漸消了幾分:“愛妃這個主意,倒是穩妥。”
蘇妲己嘴角微微勾起:“臣妾不懂軍事,只是隨口說說。大王覺得可行,就試試。覺得不行,就當臣妾沒說。”
紂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愛妃,你總是能替寡人分憂。”
蘇妲己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臣妾不為大王分憂,還能為誰分憂?”
紂王攬住她的肩,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看向喜媚和胡喜兒:“你們姐妹倆,今夜也留下來陪寡人喝酒。”
喜媚和胡喜兒對視一眼,齊齊福了一福:“是。”
絲竹聲又響了起來,舞姬們重新起舞,裙裾旋轉如盛開的花。
紂王端起新換的酒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可眼底深處,還藏著揮之不去的陰影。
聞仲。王程。西岐。姜子牙。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怎麼都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