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的潰敗像瘟疫一樣蔓延到其他三門。
原本在南門、東門、西門牽制的商軍聽見北邊的喊殺聲變了調,看見潰兵像潮水一樣湧來,軍心頓時散了。
帶兵的偏將們試圖穩住陣腳,可潰兵太多太亂,衝散了他們的佇列。
有人在喊“太師敗了”,有人在喊“快跑啊”,沒有人知道是誰先喊的,也沒有人有心思去追究。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幾萬人的大軍在片刻之間土崩瓦解。
刀槍扔了一地,旌旗被踩得稀爛,牛車、輜重、糧草,全都丟在了營地裡。
聞仲被親兵護著,一路往東跑。
跑了不知多久,馬跑不動了,他也跑不動了。
他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親兵們圍在他身邊,一個個灰頭土臉,渾身是傷。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傳來的、漸漸遠去的喊殺聲。
聞仲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知是跑的,還是氣的。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沉默了很久。
“本太師……又敗了。”
中軍帳,聞仲坐在案後,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窩深陷,與幾天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太師判若兩人。
帳中站著幾個偏將,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
鄧九公坐在角落裡,左臂還吊著,手裡端著一碗酒,慢慢喝著。
申公豹站在他身側,瘦長的臉上也沒有了往日的笑容。
“太師,”一個偏將小心翼翼地說,“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兩千多。糧草丟了大半。”
聞仲閉著眼,沒有說話。
“韋護他們……也被救走了。”
另一個偏將的聲音越來越低,“關押俘虜的營地被楊戩端了,人被救走,看守的兄弟全死了。”
聞仲睜開眼,一掌拍在案上。
“廢物!都是廢物!”
帳中無人敢應聲,鄧九公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看了聞仲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
申公豹捋著鬍鬚,嘆了口氣。
“太師,貧道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申公豹看著他,目光平靜。
“太師,貧道在西岐城外觀戰多日,那姜子牙不是好對付的。
王將軍跟他打了那麼多天,雖然抓了他的人,可也沒敢去攻打西岐城。太師剛來,不瞭解情況,貿然攻城……”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聞仲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的意思是,本太師不如王程?”
申公豹搖頭。
“貧道不是這個意思。貧道是說,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知己知彼。
王將軍跟姜子牙打了那麼多天,摸清了他的底細。太師剛來,不瞭解姜子牙的套路……”
“夠了。”聞仲打斷他,“本太師不想聽你替王程說話。”
申公豹閉上了嘴。
鄧九公放下酒碗,看著聞仲。
“太師,末將也有一句話。”
“說。”
“末將跟王將軍打了這麼多天仗,知道他是甚麼人。他打仗,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他撤軍,不是因為他怕了姜子牙,是因為他知道,那時候打不下來。”
聞仲看著他。“你想說甚麼?”
“末將想說,太師若是不信王將軍,可以自己打。可末將的兵,不能再送了。”
聞仲霍然起身。“鄧九公,你——!”
“太師,”鄧九公站起身,看著他的眼睛,“末將跟了您十幾年,知道您是甚麼人。您忠心耿耿,為國分憂,末將佩服。
可打仗不是靠忠心,是靠腦子。王將軍有腦子,太師——沒有。”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偏將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申公豹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聞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鄧九公,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敢這樣跟本太師說話?”
鄧九公看著他,沒有說話。
聞仲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好得很。王程走了,你們的心也跟著走了。本太師指揮不動你們了,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
聞仲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你說。”
申公豹捋著鬍鬚,嘆了口氣。
“太師,貧道說句不好聽的。王將軍在的時候,咱們雖然沒攻下西岐城,可也沒吃敗仗。
他抓了韋護,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龍鬚虎,抓了土行孫。太師來了三天,敗了兩場,折了七八千人,人還被救回去了。”
他頓了頓,“太師,您讓貧道怎麼說?”
聞仲的臉色鐵青。
他想反駁,想罵人,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申公豹說的是事實——他來了三天,敗了兩場,折了七八千人。
那些兵,是他從北海帶回來的,跟了他十幾年,從沒有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都出去。”他的聲音沙啞。
帳中的人如蒙大赦,紛紛往外走。
鄧九公走在最後。
走到帳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太師,末將說句不該說的。您若是拉不下面子,可以不去找王將軍。可您得想想,那些兵,跟了您十幾年。他們不該死在這裡。”
說完,他掀簾而出。
聞仲坐在案後,閉著眼,一動不動。
帳中安靜了許久。
他睜開眼,看著地圖上西岐城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王程……”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城頭上,杏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金光在暮色中格外耀眼。
姜子牙站在城牆上,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片商軍大營的方向。
楊戩站在他身側,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
“丞相,聞仲敗了。”
“老夫看見了。”姜子牙的聲音平靜。
“他還會來嗎?”
“應該不會了。”
姜子牙搖頭,“他手裡還剩三萬多人,糧草也丟了大半。他不敢再來了。”
楊戩沉默了片刻。“那咱們——?”
“守。”
姜子牙轉身看著他,“等聞仲退兵。他退兵了,西岐就安全了。等他在朝歌被紂王責罰,等王程被聞仲排擠,等他們內鬥。”
楊戩看著師父,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丞相,那王程——真的回朝歌了?”
“回了。”姜子牙點頭,“他帶著他的人,走了。”
楊戩沉默了片刻。“丞相,弟子有一事不明。”
“說。”
“那王程明明還有一戰之力,為甚麼要走?”
姜子牙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因為他知道,聞仲來了,他指揮不動了。與其在這裡跟聞仲內鬥,不如回朝歌,等聞仲敗了,再回來。”
楊戩的瞳孔微微收縮。
“丞相的意思是——他故意走的?”
“對。”
姜子牙轉身面朝東方,望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他算準了聞仲會敗,算準了聞仲敗了之後,紂王還會讓他來。他回朝歌,不是逃,是等。”
楊戩沉默了很久。
“這個人,太可怕了。”
“可怕?”
姜子牙笑了,那笑容苦澀,“可怕的是,他還沒出全力。老夫跟他打了這麼多天,他一直沒有用全力。
他在試探,在摸老夫的底。等他把老夫的底摸清了,他就不會再跟老夫玩了。”
楊戩看著他。“丞相,那咱們怎麼辦?”
姜子牙沒有回答。
他看著東邊那片漆黑的天際,目光幽深。
“等。”他喃喃道,“等封神榜開啟。”
————
數日後朝歌城,壽仙宮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兵書,慢慢翻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錦袍,頭髮用玉冠束起,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
鄧嬋玉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湯和一碟點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白色的襦裙,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垂在腦後,辮梢的紅色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臉上不施脂粉,卻依舊明豔動人。
“將軍,該用早膳了。”
王程放下書,看著她。“放著吧。”
鄧嬋玉把托盤放在案上,在他對面坐下,託著腮看他。
“將軍,聞仲又敗了。”
“我知道。”
“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兩千多。韋護他們也被救回去了。”
王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嗯。”
鄧嬋玉看著他平靜的臉,咬了咬唇。
“將軍,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將軍明明知道聞仲會敗,為甚麼不攔著他?”
王程放下碗,看著她。
“我攔了,他聽嗎?”
鄧嬋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聽不進去。”
王程說,“他覺得我是個靠女人上位的倖臣,打仗全靠運氣。我說甚麼,他都不會信。與其在那裡跟他內鬥,不如回來。”
“可他敗了,那些兵也死了。”
“我知道。”
王程看著她,“可那些兵,是他的兵,不是我的。他帶了多少年,跟了多少年,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鄧嬋玉沉默了片刻,低下頭。
“將軍,末將是不是太心軟了?”
王程看著她。
“不是心軟,是善良。善良不是壞事。”
鄧嬋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杏眼裡水光瀲灩,帶著感激,帶著歡喜,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羞澀。
她忽然笑了。
“將軍,末將今天好看嗎?”
“好看。”
鄧嬋玉笑得更歡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後退開,歪著頭看他。
“將軍,末將去練功了。晚上再來。”
她轉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王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嘴角微微勾起。
他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
他放下碗,拿起那捲兵書,繼續翻。
殿外陽光正好。
遠處傳來士兵們操練的喊殺聲,混著鳥鳴和風聲,在晨光中飄蕩。
岳飛的背嵬軍在城外紮營,每天操練。
賈探春她們在壽仙宮偏殿旁邊的幾間屋子裡修煉。
喜媚和胡喜兒在壽仙宮陪蘇妲己。
一切都很平靜。
可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聞仲還在西岐,姜子牙還在西岐,西岐城還沒攻下來。
紂王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會再讓他去。
他翻過一頁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可他沒有看進去。
他在想一個人。
林黛玉。
那個在道吾宗等他回去的女子。
那個在靜室外哭了一夜、被他送走的女子。
那個說“十年之約”的女子。
她在玄天宗,過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