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細細的,軟軟的,落在床榻之上。
蘇妲己側躺在王程懷裡,烏髮散亂地鋪在枕上,緋紅色的寢衣皺成一團,揉在床腳。
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頸和鎖骨。
那鎖骨上印著幾道淡淡的紅痕,比昨夜更深了。
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均勻而綿長。
王程靠坐在床頭,低頭看著她。
晨光落在那張妖豔的臉上,褪去了白日的嫵媚和算計,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柔軟。
眉眼的弧度,嘴唇的輪廓,下頜的線條——每一處都精緻得不像真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指腹從她的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描摹一幅畫。
蘇妲己的眼皮動了動,沒醒。
王程的手停在她唇邊,沒有收回。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快到殿門口時又忽然慢了下來,像是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
“將軍——!”
喜媚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壓得很低,可那聲音裡的急切怎麼也藏不住,“將軍!快起來!大王醒了!”
王程的手指微微一頓。
蘇妲己猛地睜開眼。
那雙狐狸眼裡瞬間沒了睡意,清明得像兩泓秋水。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些紅痕,臉色變了。
“甚麼時辰了?”
“辰時了。”
喜媚的聲音又從殿外傳來,這次帶著明顯的哭腔,“大王在暖閣裡發脾氣,說姐姐不見了,讓人去找。妾身說姐姐在御花園賞花,可大王不信,非要親自去御花園找——”
蘇妲己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翻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散落一地的衣物。
緋紅色的寢衣揉成一團扔在床腳,拿起來抖了抖,發現繫帶被他扯斷了一根。
“都怪你。”她瞪了王程一眼,聲音裡又嗔又急。
王程靠在床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怪末將甚麼?”
“怪你……怪你……”
蘇妲己咬著唇,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把寢衣往身上一披,繫好剩下的那根系帶,又去撿肚兜——那件淡粉色的肚兜揉成一團扔在屏風上,上面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案皺得像兩隻落湯雞。
她把肚兜塞進袖子裡,走到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梳頭。
烏黑的長髮被她用一把象牙梳子飛快地梳順,然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那根碧玉簪固定。
又從妝奩裡摸出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點,在唇上抹了抹,又在臉頰上拍了拍。
鏡中的自己,臉頰紅潤,眉眼含春,一看就知道昨夜發生了甚麼。
她又摸出一盒粉,在臉上撲了一層,把那藏不住的春色遮了遮。
“喜媚,大王在哪兒?”她朝殿外問。
“在暖閣!”
喜媚的聲音更急了,“姐姐你快點,胡喜兒在那邊拖著呢,不知道能拖多久——”
蘇妲己深吸一口氣,又對著銅鏡照了照,整了整衣領。
領口還是遮不住——那道紅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胸口,怎麼遮都遮不住。
她又從妝奩裡摸出一條絲巾,系在脖子上,打了個結,正好遮住那片紅痕。
“將軍,”她轉身看著王程,“妾身先走了。”
王程看著她。“嗯。”
蘇妲己走到床邊,彎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將軍,晚上臣妾再來。”
她轉身,快步朝殿門口走去。
————
暖閣裡,紂王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
他昨夜喝了不少酒,一覺睡到辰時,醒來發現身邊空空的,伸手一摸,被窩都涼了。
“愛妃呢?”他問侍者。
侍者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蘇娘娘……蘇娘娘去御花園賞花了。”
“賞花?”紂王皺眉,“這麼早?”
“是。喜媚娘娘陪著。”
紂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寡人也去。”
侍者的臉色變了。“大王——御花園路遠,卑職讓人備輦——”
“備甚麼輦?”紂王大步朝殿外走去,“寡人走著去。”
侍者連忙跟在後面,急得滿頭大汗。
紂王走到御花園門口時,正好碰見胡喜兒。
她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看見紂王,連忙福了一福。
“大王怎麼來了?”
“寡人來找愛妃。”紂王看著她,“愛妃在賞花?”
“是。”胡喜兒點頭,“娘娘在牡丹亭那邊。妾身給她送茶點。”
紂王點了點頭,大步朝牡丹亭走去。
胡喜兒跟在他身後,心跳得很快。
她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說不出的緊張。
牡丹亭在御花園深處,四面種滿了牡丹。
只是這個季節,牡丹早就謝了,只剩一叢叢枯枝敗葉,在晨光中顯得蕭索。
紂王走到牡丹亭前,看見亭中坐著一個人。
喜媚。
她一身鵝黃色襦裙,頭髮挽成雙環髻,簪著兩朵珠花,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看。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紂王,連忙站起身,福了一福。
“大王怎麼來了?”
“寡人來找你姐姐。”紂王看著亭中,“她人呢?”
喜媚眨了眨眼。“姐姐?姐姐不在這兒啊。”
紂王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是陪她來賞花的?”
“妾身是陪姐姐來的。”喜媚點頭,“可姐姐說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紂王轉頭看向胡喜兒。
胡喜兒端著托盤,笑容可掬。“妾身方才在來的路上,沒碰見娘娘。”
紂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在牡丹亭前,目光從喜媚臉上掃過,從胡喜兒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迴廊盡頭。
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們姐妹倆,跟寡人打啞謎?”
喜媚的笑容微微一僵。
胡喜兒端著托盤的手頓了一下。
“大王說甚麼呢?”
喜媚走上前,挽住紂王的胳膊,“妾身真的不知道姐姐去哪兒了。也許回壽仙宮了?大王回去看看?”
紂王看著她,沒有說話。
喜媚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臉上的笑容不敢撤。
“大王,妾身陪您回去?”
紂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走吧。”
喜媚鬆了口氣,挽著紂王往壽仙宮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胡喜兒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快去報信。
胡喜兒會意,轉身從另一條路跑了。
壽仙宮,暖閣。
蘇妲己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紗,烏髮高挽,眉目如畫。
臉上的胭脂重新補過了,脖頸上的絲巾系得整整齊齊。
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可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殿外傳來腳步聲。
蘇妲己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殿門口走去。
門被推開,紂王站在門口。
蘇妲己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醒了?臣妾給大王準備了早膳。”
紂王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脖頸上的絲巾上。
蘇妲己心裡一緊,臉上的笑容不變。
“大王看甚麼?”
紂王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她脖頸上的絲巾。
蘇妲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絲巾被她系得很緊,拉了一下沒拉動。
她握住紂王的手,笑盈盈道:“大王,早膳涼了。”
紂王鬆開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寡人餓了。”
蘇妲己挽著他的胳膊,朝餐桌走去。
餐桌上擺著幾碟小菜——清炒時蔬、涼拌木耳、一碟醬牛肉,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粥。
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開了花,上面撒了幾粒枸杞,紅白相間,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紂王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昨夜睡得好嗎?”
蘇妲己在他身側坐下,也端起粥碗。“好。大王呢?”
“不好。”
紂王放下粥碗,“醒來不見你,心裡空落落的。”
蘇妲己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臣妾不是讓喜媚告訴大王了嗎?臣妾去御花園賞花了。”
“賞花?”紂王看著她,“這個季節,御花園有甚麼花?”
“枯花也是花。”蘇妲己低下頭喝粥,不看他的眼睛。
紂王看著她,忽然笑了。“愛妃說甚麼都對。”
暖閣外,迴廊盡頭。
喜媚靠在柱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的後背全是冷汗,寢衣溼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嚇死我了。”她喃喃道。
胡喜兒站在她身側,手裡還端著那個托盤,托盤上的點心已經涼了。
她看著暖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將軍那邊,你去了?”
“去了。”喜媚點頭,“他醒了。”
“他說甚麼了?”
“沒說甚麼。”喜媚想了想,“就說了一個‘嗯’。”
胡喜兒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把托盤遞給喜媚,轉身就走。
“姐姐去哪兒?”
“去找將軍。”
“現在?”喜媚追上去,“大白天的——”
“管不了那麼多了。”胡喜兒腳步不停,“我有一肚子話要問他。”
喜媚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唇,也追了上去。
壽仙宮偏殿。
王程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錦袍,頭髮用玉冠束起,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
他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根鐵棍,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
紅絲絛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殿門被人一把推開。
胡喜兒大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紗,烏髮高挽,眉目如畫。
臉上的妝容比平時濃了幾分,眼角眉梢都透著妖豔。
可她的臉色不好,嘴唇抿得發白,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將軍。”
王程抬起頭,看著她。“怎麼了?”
“怎麼了?
”胡喜兒走到他面前,雙手撐在案上,俯身看著他,“將軍昨夜跟姐姐睡了?”
王程看著她。“是。”
“那妾身呢?”胡喜兒的聲音尖利起來,“妾身算甚麼?”
王程放下鐵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一尺,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胭脂和汗水的味道。
“你是我的女人。”
“那她們呢?”
“也是。”
胡喜兒的眼眶紅了。“可妾身先認識將軍的!妾身先跟將軍好的!”
“那又如何?”王程看著她,“我說了,你們都是。”
胡喜兒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她知道自己不該鬧。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看見喜媚從這扇門裡走出來,臉上帶著那種饜足的慵懶,她就控制不住。
看見鄧嬋玉站在他身側,衣領整整齊齊,可脖子上分明有紅痕,她就控制不住。
“妾身不甘心。”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妾身就是不甘心。”
王程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不甘心甚麼?”
“不甘心將軍身邊有那麼多女人。不甘心妾身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王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喜兒,你很重要。”
“真的?”
“真的。”
胡喜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將軍,你答應妾身。不管以後有多少女人,妾身都是最重要的。”
王程輕輕拍著她的背。“好。”
胡喜兒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了,可她在笑。
“將軍說話算數?”
“算數。”
胡喜兒踮起腳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裙。
“將軍,妾身今天來,不是來鬧的。妾身是來——”
她頓了頓,從腰間摸出一張符籙,巴掌大小,通體金色,符面上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符文。
“這是妾身昨夜畫的護身符。”
她把符籙塞進王程手裡,“將軍帶在身上。能擋一次致命傷。”
王程低頭看著那張符籙。
符文畫得很工整,每一筆都端端正正,可有幾處墨痕暈開了——像是畫符的時候手在發抖。
“畫了一夜?”
“嗯。畫廢了七張。”
胡喜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妾身修為不夠,畫符的時候靈力不穩。試了好多次才成功。”
王程把符籙收進懷中。“謝謝。”
胡喜兒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將軍不必謝。妾身是將軍的女人,為將軍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她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將軍,妾身晚上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