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的氣氛像繃緊的弓弦。
聞仲說完“四門齊攻,一日之內拿下西岐”之後,帳中安靜了片刻。
鄧九公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沒擦。
“太師,”他開口,聲音沙啞,“末將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鄧九公放下酒碗,看著聞仲。
“末將跟姜子牙打了這麼多天,那老匹夫不是好對付的。他手裡有杏黃旗,有打神鞭,還有封神榜。這些東西,不是人多就能打贏的。”
聞仲的臉色沉了下來。
“鄧九公,你這是怕了?”
“末將不是怕。”
鄧九公的聲音硬了幾分,“末將是覺得,姜子牙把五萬大軍擺在城裡,就是等著咱們去攻城。
城牆高五丈,護城河寬三丈,城頭有床弩,有滾木礌石,還有那些闡教弟子。咱們四門齊攻,兵力分散,每一路都只有一兩萬人。攻得進去嗎?”
“攻不攻得進去,打了才知道。”
聞仲的聲音冷得像冰,“鄧九公,你在三山關打了十幾年仗,越打越回去了。”
鄧九公的臉漲得通紅,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嗆得他直咳嗽。
岳飛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聞仲,轉身朝帳外走去。
“站住。”聞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岳飛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太師還有何吩咐?”
“本太師讓你走了嗎?”
“太師讓末將明日打北門。末將去準備。”
“本太師的話還沒說完。”
岳飛轉過身,看著聞仲。
兩人對視,一個剛毅,一個威嚴。
“太師請講。”
“你坐下。”
“末將站著就行。”
聞仲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岳飛,本太師聽說,你打仗很厲害。八門金鎖陣,三千背嵬軍,打得楊戩和哪吒都吃了虧。
可你知不知道,打仗不是靠一個人。是靠將帥齊心,靠士兵用命。你連本太師的話都不聽,還怎麼打?”
岳飛看著他。
“太師,末將只聽一個人的話。”
“誰?”
“王將軍。”
帳中安靜了一瞬。
鄧九公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賈探春嘴角微微勾起,薛寶釵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岳飛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聞仲的臉色鐵青。他盯著岳飛,目光如刀。
“王程是你的上司。本太師是他的上司。你聽他的話,就等於聽本太師的話。”
“不一樣。”
岳飛一字一頓,“末將的兵,是王將軍給末將的。末將的命,也是王將軍救的。太師可以撤末將的職,可以殺末將的頭。可末將只聽王將軍的。”
聞仲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案上的城防圖被震得飛起來,茶碗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帳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鄧九公放下酒碗,手按在刀柄上。
賈探春的手摸上了短刀。
尤三姐從帳柱上直起身,手搭在劍柄上。
薛寶琴從地上站起來,拉著薛寶釵的袖子。
喜媚和胡喜兒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可兩人的手都摸上了腰間的符籙。
“怎麼?”聞仲的目光掃過眾人,冷得像刀,“你們要造反?”
沒有人說話。帳中的空氣凝固了。
王程坐在案後,一動不動。
他看著聞仲,目光平靜。
“太師,岳飛的話,就是末將的話。”
聞仲轉頭看著他。“你說甚麼?”
“末將說,岳飛的話,就是末將的話。”
王程站起身,走到岳飛身側,“末將的兵,末將的人,只聽末將的。”
聞仲盯著他,目光如刀。
“王程,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太師聞仲,三朝元老,託孤重臣。”
王程一字一頓,“可末將也是大王親封的鎮國將軍。太師可以撤末將的職,可以殺末將的頭。可在這之前,末將的兵,只聽末將的。”
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聞仲氣得渾身發抖。
他在朝中幾十年,輔佐了三代君王,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這個王程,一個入朝不到三個月的雜號將軍,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頂撞他。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越來越冷,“王程,你有種。本太師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幾時。”
他轉身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本太師再說一遍。明日卯時,全軍攻城。王程,你打東門。鄧九公,南門。岳飛,北門。本太師親自打西門。誰有意見?”
“末將有。”岳飛說。
聞仲看著他。“說。”
“末將不打北門。”
“那你想打哪兒?”
“末將哪兒都不打。”
岳飛一字一頓,“末將的兵,折了一千八。剩下的,都有傷。需要休整。”
“休整?”聞仲冷笑,“姜子牙會給你時間休整嗎?”
“那是太師的事。”
聞仲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指著岳飛,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
“太師,”喜媚的聲音從王程身後傳來,嬌柔,卻帶著一股子冷意,“末將也有話說。”
聞仲轉頭看著她。
“你一個妃子,有甚麼資格在軍帳中說話?”
喜媚的臉色變了。
她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胡喜兒站了出來。“太師,末將是王將軍的親兵。末將也有話說。”
聞仲看著她們,目光冷得像冰。
“本太師在軍中幾十年,還從來沒見過女人在軍帳中說話的。你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勾引男人的?”
胡喜兒的臉漲得通紅。
“太師,你——!”
“本太師怎麼了?”
聞仲打斷她,“你們在朝歌城裡勾引大王,本太師管不著。可在本太師的軍中,就得守本太師的規矩。女人,不許進中軍帳。出去。”
胡喜兒氣得渾身發抖,手按在劍柄上。
喜媚拉住了她。“姐姐,別衝動。”
胡喜兒咬著唇,盯著聞仲,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王程走上前,擋在兩人身前。
“太師,她們是末將的人。”
聞仲看著他。“王程,你要護著她們?”
“末將不是護著她們。末將是告訴太師,末將的人,太師沒資格趕。”
聞仲的臉色鐵青。
他盯著王程,王程也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兩柄出鞘的劍,誰也不讓誰。
帳中安靜了不知多久。
聞仲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王程,你有種。本太師不跟你爭。”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沒有回頭。
“明日卯時,本太師親自攻城。你們——愛來不來。”
他掀簾而出,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帳中安靜了片刻。
鄧九公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將軍,這老匹夫是鐵了心要攻城。”
王程沒有說話。
他走回案後坐下,看著地圖,手指在西岐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攻不下來的。”
岳飛走到他身側,“西岐城城牆高五丈,護城河寬三丈,城頭有床弩,有滾木礌石,還有那些闡教弟子。一萬人打西門,連城牆都摸不到。”
“我知道。”王程看著地圖,“可他不聽。”
“那咱們怎麼辦?”鄧九公問。
王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讓他打。
他打了,就知道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