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殘陽如血。
戰場上一片狼藉。
枯草地被火燒得焦黑,河灘上的鵝卵石被鮮血染紅。
到處都是斷裂的刀槍、破碎的盾牌、倒下的旌旗,還有那些再也站不起來計程車兵。
王程站在河岸上,面對著那一片狼藉,久久不語。
岳飛被親兵扶著走過來,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
他在王程身側站定,看著那片戰場,沉默了很久。
“將軍,末將的兵,折了一千八百人。”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王程聽得出來,那沙啞底下,藏著一種比悲傷更沉重的東西。
自責。
“不是你的錯。”
王程說,“是我把姜子牙想得太簡單了。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正面,是側翼和後方。我該想到的。”
岳飛搖頭。
“將軍,末將跟您說過,打仗沒有算無遺策。輸了就是輸了,末將認。”
王程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下次贏回來。”
岳飛抬起頭看著王程,用力點了點頭。
鄧九公被人扶著走過來,左臂吊在脖子上,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他走到王程面前,單膝跪地,低著頭。
“將軍,末將該死!末將的兵折了兩千多!末將無能!”
王程彎腰扶起他。
“鄧總兵,不是你的錯。哪吒不是你能對付的。”
鄧九公站起身,老淚縱橫。
“可末將……末將的兵……他們跟了末將十幾年……”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王程沒有再說話。
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沒用。
賈探春走過來,短刀插在腰間的鞘裡,金光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夫君,”她開口,“尤三姐醒了。”
“傷得重嗎?”
“不輕。後背燒了一大片,得養幾天。”
王程點頭。
“你們幾個,都去歇著。接下來幾天,沒有仗打了。”
賈探春看著他。“那姜子牙還會來呀?”
王程看著西邊那片漸漸暗下去的雲彩,“他還會來。不過不是現在。他的人被打殘了,糧草也快吃完了。他得回西岐城養一段時間,應該要等聞仲的大軍到了。”
“聞仲?”
“太師聞仲。大王派他領兵來西岐,應該快到了。”
賈探春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夫君,你身上也有傷。讓李錦道長看看。”
“嗯。”
賈探春走了。
王程站在河岸上,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線。
“賢弟。”
申公豹騎著白額虎從後面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只剩下一臉的疲憊。
“兄長。”
申公豹翻身下虎,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西邊。
“聞仲的大軍,還要多久?”
“五天。”
“五天……”
申公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沉默了片刻,“賢弟,聞仲這個人,不好相處。他跟蘇娘娘不對付,跟大王也不對付。他來了,肯定不會聽你的。”
“我知道。”
“那你還——?”
“他是太師。”王程打斷他,“大王讓他來,他不能不來。我聽不聽他的,是我的事。”
申公豹看著他,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賢弟,你這個人,有時候讓貧道覺得可怕。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心。不管遇到甚麼事,你都不慌。貧道修行幾千年,見過無數人,像你這樣的,還是頭一個。”
王程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望向東邊。
朝歌的方向,也是聞仲大軍來的方向。
————
五日後,聞仲的大軍到了。
一萬人,黑壓壓一片,從官道那頭排到這頭,一眼望不到邊。
旌旗獵獵,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聞”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士兵們甲冑在身,刀槍在手,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他們都是跟著聞仲東征西討多年的老兵,身經百戰,見過血,殺過人,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子從戰場上滾出來的肅殺之氣。
聞仲騎在一匹黑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一身玄色鐵甲,頭戴九旒冕冠,腰束金帶,面容古拙,三縷長髯垂至胸口,眉宇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威嚴。
他到的時候,王程已經在營門口等著了。
王程騎在馬上,一身玄色鐵甲,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紅絲絛在晨風中飄動。
岳飛騎在黑馬上,跟在他身側,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面容剛毅。
鄧九公騎在馬上,站在王程另一側。
賈探春、薛寶釵、尤三姐、薛寶琴等人騎在馬上,站在王程身後。
聞仲策馬走到王程面前,勒住韁繩,上下打量他一眼。
“末將王程,參見太師。”
聞仲沒有下馬。
他就那麼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王程。
“本太師在北海時,就聽說過你。入朝不到三個月,從虎賁將軍升到鎮國將軍,連升五級。大王賜你府邸,賜你金甲,賜你黃金千兩,連壽仙宮的偏殿都賜了一座。”
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好大的恩寵。”
王程沒有說話。聞仲也不需要他說話。
“本太師還聽說,你在這西岐城外,跟姜子牙打了好幾仗。抓了韋護,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龍鬚虎,抓了土行孫。姜子牙三次出兵,三次被你打退。”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最後像結了冰。
“好大的本事。”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聞仲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王程,本太師問你。你打了這麼多勝仗,抓了這麼多人,為甚麼姜子牙還在西岐城裡?為甚麼西岐城還沒攻下來?”
“太師,”王程終於開口,“末將只有五萬人。西岐城有五萬守軍,糧草充足,城牆堅固。末將攻不下來。”
“攻不下來?”
聞仲冷笑一聲,“你不是很有本事嗎?連姜子牙都被你打退了,連闡教三代弟子都被你抓了,一座小小的西岐城,你攻不下來?”
王程抬起眼看著聞仲。
“太師若是不信,自己帶兵去攻。”
帳外安靜了一瞬。
鄧九公的臉色變了,岳飛依舊面無表情,賈探春嘴角微微勾起,薛寶釵的眉頭皺了一下。
聞仲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王程,你在跟本太師說話?”
“末將在說事實。”
聞仲盯著他,目光如刀。
王程沒有迴避,與他對視。
聞仲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一個王程。本太師在朝中時就聽說你狂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翻身下馬,大步朝營中走去,走了幾步,沒有回頭。
“王程,你的兵,從今日起歸本太師調遣。你的人,從今日起聽本太師號令。你——願不願意?”
王程看著他的背影。
“末將願意。”
“那就好。”
聞仲沒有再說甚麼,大步走進營中。
鄧九公湊到王程身邊,壓低聲音:“將軍,這老匹夫是來找茬的。”
王程沒有接話。
————
聞仲接管大軍的當天下午,就在中軍帳裡升帳議事。
帳中坐著各營將領。
鄧九公坐在左側,左臂還吊著,端著酒碗慢慢喝。
岳飛坐在右側,手握長槍,面無表情。
聞仲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西岐城的城防圖。
他指著城防圖,聲音洪亮:“明日卯時,全軍攻城。王程,你帶兩萬人打東門。鄧九公,你帶一萬人打南門。
岳飛,你帶一萬人打北門。本太師親自帶一萬人打西門。四門齊攻,一日之內,拿下西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