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黑馬長嘶一聲,朝北線衝去。
馬蹄聲急促如鼓點,塵土在他身後揚起一條長長的黃龍。
北線。
岳飛的單膝跪在地上,長槍橫在身前,槍尖上全是血。
背嵬軍的圓陣已經被壓縮到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三千人只剩下一千多人。
傷員倒了一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喊,更多的人沉默著,握著刀槍,盯著圍在外面的西岐軍。
楊戩站在圓陣外,三尖兩刃刀上滴著血。他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暗淡。
“岳飛,”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佩服,“你的兵,是我見過最能打的。可再能打,也是凡人。認輸吧。”
岳飛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剛毅的臉上滿是血汙,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岳家軍,沒有認輸的。”
楊戩沉默了片刻,三尖兩刃刀舉起來了。
“那隻好送你們上路了。”
刀光落下。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遠處射來,快得驚人。
“鐺——!!!”
黑色光芒撞在三尖兩刃刀上,楊戩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十幾個跟頭,“鐺”的一聲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戰場上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那道黑光射來的方向。
王程騎在馬上,從塵土中走出。
他的鐵棍橫在身前,棍尖上雷光遊走。
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楊戩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王程,瞳孔收縮。
“你——你怎麼來了?”
“來救你。”王程翻身下馬,走到岳飛面前,彎腰扶起他,“嶽將軍,辛苦了。”
岳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面對楊戩,鐵棍往地上一拄,負手而立。
“楊戩,你有天眼,能看穿一切虛妄。那你看看,我這一棍,你擋不擋得住?”
楊戩咬著牙,撿起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
他盯著王程,天眼全開,靈光大盛——可他甚麼都看不見。
王程站在那裡,像一個凡人。
沒有靈力,沒有靈光,甚麼都沒有。
可他的天眼分明感覺到,那具凡人的身軀裡,蘊藏著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力量。
“我跟你打。”楊戩一字一頓。
王程沒有再說話。
他一腳踏出,地面炸裂,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向楊戩,鐵棍橫掃,棍風呼嘯如龍吟。
楊戩舉刀格擋,刀棍相撞,火星四濺,楊戩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斷了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枯樹。
他趴在地上,渾身是血,三尖兩刃刀插在身側三尺外的地上,夠不著。
王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還打嗎?”
楊戩趴在地上,大口嘔血,掙扎著想爬起來,腿一軟又趴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王程,眼中滿是恐懼。
————
南線。
鄧九公被親兵扶著,左臂軟軟垂在身側,骨頭斷了。
他的刀插在身前的泥土裡,刀身上全是血。
五千精兵死傷過半,剩下的被圍在枯草地中央,西岐軍的騎兵在外面來回衝殺,每一次衝鋒都帶走幾條命。
哪吒在半空中盤旋,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比剛才更旺了。
“老匹夫,你還能撐多久?”刺耳的嘲弄從半空中砸下來。
鄧九公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哪吒,咬著牙罵:“小娃娃,你鄧爺爺就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他抓起長刀,掙扎著要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親兵扶著他,被他一把推開。
哪吒嗤笑一聲,火尖槍一抖,槍尖上的三昧真火猛地暴漲,正要俯衝——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遠處射來,快得驚人。
哪吒來不及躲閃,只能舉槍格擋。
黑光撞在火尖槍上,他整個人被震得從風火輪上飛了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重重摔在地上。
風火輪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火焰把周圍的枯草點著了,噼裡啪啦燒成一片。
鄧九公愣住了,轉頭看向黑光射來的方向。
王程站在枯草地邊緣,鐵棍橫在身前,棍尖上的雷光還在遊走。
“鄧總兵,”他開口,“辛苦了。”
鄧九公張了張嘴,老淚縱橫。“將軍——!”
王程點了點頭,朝哪吒走去。
哪吒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是土,火尖槍握在手裡還在發抖。
他的虎口崩裂了,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染紅了槍上的紅纓。
“王程——!”
王程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棍砸下。
哪吒舉槍格擋,槍棍相撞,火尖槍脫手飛出,扎進三丈外的泥土裡。
哪吒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七步之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空空,虎口的血滴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王程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太子,認輸嗎?”
哪吒抬起頭,看著他。
眼中滿是怒火和不甘,嘴唇哆嗦著,想罵人,可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
西線。
賈探春單膝跪在地上,短刀橫在身前,刀身上全是裂紋。
金光暗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尤三姐躺在她身後的碎石堆裡,渾身焦黑,人已經昏過去了。
薛寶釵扶著薛寶琴,薛寶琴的左臂被箭矢射穿了,鮮血浸透了半條袖子。
賈迎春、賈惜春、李紈、李琦、李玟、邢岫煙、妙玉七個人圍成一圈,背靠著背,靈光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們腳下全是箭矢,密密麻麻,像一片收割後的麥茬。
姜子牙騎在青騾上,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弓弩手再次搭箭上弦。
“賈姑娘,”他開口,“認輸吧。老夫不想殺女人。”
賈探春抬起頭,看著他。
“姜子牙,你殺得了就殺,殺不了就退。哪兒那麼多廢話?”
姜子牙嘆了口氣,又揮了揮手。
弓弩手鬆弦。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遠處射來,在九宮陣上空炸開,化作一面黑色的光盾,將所有箭矢擋在外面。
箭矢撞在光盾上紛紛折斷,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探春轉頭看向黑光射來的方向——王程站在河灘邊緣,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鐵棍橫在身前,棍尖上的雷光比之前更亮,遊走的電弧在棍身上噼啪作響。
他的胸口被甚麼東西劃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鮮血浸透了半邊衣甲。
他的臉上也有傷,額角一道血痕從眉梢延伸到髮際,血珠順著鼻樑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夫君——”賈探春的眼淚奪眶而出。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沒事吧。”
他轉過身,面朝姜子牙,鐵棍往地上一拄,地面龜裂,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姜丞相,該算賬了。”
姜子牙騎在青騾上,看著王程,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看著鐵棍上游走的雷光。
“王程,”他的聲音沙啞,“你一個人,能打幾路?”
王程看著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路一路打。”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好一個一路一路打。”
他揮了揮手,弓弩手再次搭箭上弦。
王程沒有給他放箭的機會。
一步踏出,地動山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向姜子牙。
鐵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棍風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碎石飛濺,那些擋在他面前的西岐士兵像紙糊的一樣被撞飛。
盾牌碎裂,甲冑崩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弓弩手們手忙腳亂地將箭矢射向他。
他根本不躲,箭矢射在他身上,連皮都破不了,紛紛折斷落在地上,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他從河灘這頭衝到那頭,身後是一條由倒下的西岐士兵鋪成的路。
姜子牙沒有退。
他騎在青騾上,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從袖中摸出一面小旗——杏黃旗。
杏黃旗迎風展開,旗面上金光大盛,一面金色的光盾在姜子牙身前凝聚,光盾厚實沉穩,盾面上符文流轉。
“鐺——!!!”
鐵棍砸在光盾上,驚天動地的巨響讓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爆發,將方圓十丈內計程車兵全部掀翻在地。
姜子牙連人帶騾被震得倒飛出去,青騾摔在地上,把他壓在了下面。
杏黃旗從他手中滑落,飄在空中,金光暗淡下去。
“丞相!”
幾個偏將衝上去,把青騾從姜子牙身上挪開,扶他起來。
他的臉色慘白,嘴角溢血,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骨頭斷了。
王程站在他面前十步外,鐵棍橫在身前。
“姜丞相,這一棍,是替嶽將軍打的。”
他轉身。
“這一棍,是替鄧總兵打的。”
他再轉身。
“這一棍,是替探春她們打的。”
三棍,砸在三面不同的光盾上。
第一棍,光盾碎了一半。
第二棍,光盾碎了大半。
第三棍,光盾徹底碎裂。
姜子牙手中的杏黃旗“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金光,像活物受了重傷,旗面上的符文暗淡無光。
他握著旗杆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靈力反噬。杏黃旗和他神識相連,旗受創,人跟著受創。
“丞相!”
李靖從正面戰場被押過來,渾身是傷,看見姜子牙的慘狀,眼睛瞪得像銅鈴。
姜子牙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王程,沉默了許久。
“王程,你贏了。”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放了韋護他們。”姜子牙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夫撤軍。”
“不放。”
“那你想怎樣?”
“把哪吒留下。”
姜子牙的瞳孔微微收縮:“為甚麼?”
“因為他打傷了我的兵。”
王程一字一頓,“嶽將軍的背嵬軍,被你們殺了快兩千人。鄧總兵的兵,也被他殺了不少。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可——!”
“姜丞相,”王程打斷他,平靜得像在唸賬本,“你帶人來打我,被我抓了,我放回去。你又帶人來,又被抓了,我又放回去。現在你第三次帶人來,我不能再放了。再放,你以為我王程好欺負。”
姜子牙沉默了。
他知道王程說的是事實。
一而再,再而三,換作是他,也不會再放。
“好。”他終於點頭,“哪吒留下。其他人,老夫帶走。”
王程看了他一眼。“可以。”
姜子牙轉身,面朝那些被打散的西岐士兵,聲音蒼老而疲憊:“撤軍。”
號角聲嗚嗚響起。
殘兵敗將攙扶著傷員,撿起丟棄的刀槍,朝西岐城的方向退去。
李靖被人扶著走了。
楊戩被人架著走了。
只有哪吒被留了下來。
他躺在枯草地上,雙手被特製的繩子綁著,火尖槍插在三丈外的地上,乾坤圈和混天綾被人搜走了。
他仰頭看著天,夕陽刺眼,可他不敢閉眼。一閉眼,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棍。
那一棍砸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