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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有將軍在,就不怕

當夜,壽仙宮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

紅絲絛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條凝固的血痕。

他在想白天的事。

聞仲,三朝元老,託孤重臣,商朝最後的名將。

這個人,在封神世界裡是個關鍵人物。

他對紂王忠心耿耿,可他的忠心,換來的卻是猜忌和羞辱。

“將軍在想甚麼?”

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程沒有回頭。

他只是放下鐵棍,站起身,轉過身來。

蘇妲己站在門口,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淡青薄紗,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

臉上不施脂粉,卻依舊明豔動人。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娘娘這麼晚還不歇息?”

“睡不著。”

蘇妲己款款走進來,步態婀娜,裙裾曳地。

她走到王程面前,仰著臉看他,“想找將軍說說話。”

王程看著她。

“說甚麼?”

“說今天的事。”蘇妲己在椅子上坐下,託著腮看他,“將軍覺得,本宮今天做得過分嗎?”

王程在她對面坐下。

“娘娘指的是甚麼?”

“聞仲。”蘇妲己說,“本宮今天在殿上說的話,是不是太過了?”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將不敢評判娘娘。”

“不敢?還是不想?”蘇妲己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

王程沒有說話。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太悶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將她的長髮吹得微微飄起。

“將軍,你知道嗎?本宮今天在殿上,其實很怕。”

王程看著她。

“怕甚麼?”

“怕聞仲。”

蘇妲己轉過身,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妖豔的臉此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脆弱。

“他是三朝元老,手握兵權,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若真要殺本宮,本宮躲不掉。”

“可他沒有。”

“因為他不敢。”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苦澀,“不是不敢殺本宮,是不敢違抗大王。

他忠心,他忠的是大王,是大商。大王讓他死,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

“將軍,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傻?”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你不說,本宮也知道。你覺得他傻,可你也佩服他。對不對?”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蘇妲己走回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將軍,本宮今天在殿上,一直往後看。本宮在看,你會不會來。”

“末將來了。”

“你來了。”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燦爛如花,眼中卻有一絲淚光,“你來了,本宮就不怕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

“娘娘,末將只是站在門口。”

“站在門口就夠了。”

蘇妲己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將軍,你知道嗎?本宮活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本宮覺得安心。大王不能,喜兒不能,喜媚不能。只有你。”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那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將軍,謝謝你。”

王程看著她,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娘娘不必謝末將。末將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將軍,你總是說‘該做的事’。可本宮想知道,你自己想做的事,是甚麼?”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將想做的,就是現在做的。”

蘇妲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不同,不是那種刻意做作的嫵媚,也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心底的歡喜。

“好。”她說,“將軍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本宮不攔你。”

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裙。

“將軍,本宮該回去了。大王還在等本宮。”

王程點了點頭。

蘇妲己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將軍,明天本宮讓喜兒給你燉湯。你最近瘦了。”

說完,她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勾起。

次日清晨,聞仲的府邸。

聞仲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昨夜他一夜沒睡。

他在想白天的事。

想紂王的臉色,想蘇妲己的話,想自己跪在殿上時的屈辱。

他活了這麼多年,輔佐了三代君王,從來沒有被這樣羞辱過。

“太師,”一個老僕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黃王爺來了。”

聞仲抬起頭,看見黃飛虎大步走進來。

黃飛虎今日穿了一身便裝,玄色錦袍,腰束金帶,與平日那副戎裝模樣判若兩人。

可他的臉色不好,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太師。”黃飛虎抱拳。

“坐。”聞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黃飛虎坐下,接過老僕遞來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聞仲。

兩人沉默了片刻。

“太師,”黃飛虎先開口,“昨日的事,你太沖動了。”

聞仲看著他,沒有說話。

“大王正在氣頭上,你跟他說那些,他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也要說。”

聞仲放下兵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黃飛虎,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是甚麼人。

我聞仲,這輩子不會說假話。大王做錯了,我就要說。他聽不聽,是他的事。”

黃飛虎嘆了口氣。

“太師,我知道你的脾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跟大王對著幹,最後吃虧的是誰?”

“我不怕吃虧。”

“你不怕,可你的那些門生故舊呢?他們在外面替朝廷賣命,你在朝中得罪大王,他們怎麼辦?”

聞仲睜開眼,看著黃飛虎。

那目光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黃飛虎,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黃飛虎放下茶碗,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太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那蘇妲己,不是一般人。”

聞仲的眉頭皺了起來。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人。”黃飛虎一字一頓,“她是妖。”

聞仲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確定?”

“不確定。”

黃飛虎搖頭,“可種種跡象表明,她不是凡人。你想,一個普通的女子,怎麼能把大王迷得神魂顛倒?

怎麼能讓喜媚和胡喜兒那兩個女人對她言聽計從?怎麼能從哪吒手裡全身而退?”

聞仲沉默了片刻。

“你有證據嗎?”

“沒有。”

黃飛虎說,“所以我不敢亂說。可太師,你得小心。

她今天能在殿上把你逼得啞口無言,明天就能在大王面前說你謀反。”

聞仲的臉色變了。

“她敢?”

“她有甚麼不敢的?”

黃飛虎苦笑一聲,“太師,你在北海三年,不知道朝中變成了甚麼樣子。那蘇妲己,現在是隻手遮天。

她說的話,大王沒有不聽的。她說誰是忠臣,誰就是忠臣。她說誰是奸臣,誰就是奸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太師,我不是讓你認輸。我是讓你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聞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黃飛虎,你說得對。是我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他的府邸。

花園裡種著幾叢菊花,在秋風中開得正盛,金黃一片。

“黃飛虎,”他背對著黃飛虎,聲音低沉,“你覺得,大商還有救嗎?”

黃飛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可只要太師在,大商就不會亡。”

聞仲轉過身,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數日後,西岐。

西伯侯姬昌坐在大殿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在看。

他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至胸口,眉宇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睿智。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頭戴玉冠,腰束絲絛,端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松。

“侯爺,”一個侍者跪在殿門口,“陳塘關總兵李靖求見。”

姬昌放下竹簡,抬起頭。

“李靖?他不是被朝廷下獄了嗎?”

“聽說被兒子救出來了,帶著全家老小和三千親兵,來投奔侯爺。”

姬昌沉默了片刻。

“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靖大步走進殿中。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張臉還是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抱拳道:“罪臣李靖,參見西伯侯。”

姬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扶起他。

“李總兵不必多禮。本侯聽說你的事,很是感慨。”

李靖抬起頭,看著姬昌。

那目光裡,有感激,有悲憤,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決絕。

“侯爺,罪臣走投無路,特來投奔。侯爺若是不嫌棄,罪臣願效犬馬之勞。”

姬昌看著他,看了很久。

“李總兵,你知不知道,收留你,就是跟朝廷作對?”

“知道。”

“你不怕?”

“怕。”李靖一字一頓,“可罪臣更怕,眼睜睜看著大商亡了。”

姬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本侯收留你。”

朝歌城,鎮遠將軍府。

王程坐在後院的石桌前,手裡端著一碗湯,慢慢喝著。

湯是胡喜兒燉的,人參雞湯,燉了一下午,雞肉酥爛,湯濃味美。

胡喜兒坐在他對面,託著腮看他,眼中滿是歡喜。

“將軍,好喝嗎?”

“好喝。”

“那妾身明天再給你燉。”

王程放下碗,看著她。

“喜兒。”

“嗯?”

“你姐姐今天跟你說了甚麼?”

胡喜兒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沒……沒甚麼。”

“說實話。”

胡喜兒咬了咬唇,抬起頭,看著他。

“姐姐說,讓妾身好好伺候將軍。說將軍是朝廷的棟樑,不能讓將軍受委屈。”

王程看著她。

“就這些?”

“就這些。”

胡喜兒點頭,又低下頭去,“姐姐還說……還說讓妾身別跟喜媚爭。說你們都是姐妹,不能為了一個男人傷了和氣。”

王程沒有說話。

胡喜兒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妾身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可妾身……妾身每次看見喜媚看將軍的眼神,心裡就不舒服。”

王程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想太多。”

胡喜兒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將軍,妾身有時候想,要是沒有那些事就好了。沒有朝廷,沒有大王,沒有姐姐。

就將軍和妾身兩個人,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

王程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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