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壽仙宮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
紅絲絛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條凝固的血痕。
他在想白天的事。
聞仲,三朝元老,託孤重臣,商朝最後的名將。
這個人,在封神世界裡是個關鍵人物。
他對紂王忠心耿耿,可他的忠心,換來的卻是猜忌和羞辱。
“將軍在想甚麼?”
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程沒有回頭。
他只是放下鐵棍,站起身,轉過身來。
蘇妲己站在門口,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淡青薄紗,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
臉上不施脂粉,卻依舊明豔動人。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娘娘這麼晚還不歇息?”
“睡不著。”
蘇妲己款款走進來,步態婀娜,裙裾曳地。
她走到王程面前,仰著臉看他,“想找將軍說說話。”
王程看著她。
“說甚麼?”
“說今天的事。”蘇妲己在椅子上坐下,託著腮看他,“將軍覺得,本宮今天做得過分嗎?”
王程在她對面坐下。
“娘娘指的是甚麼?”
“聞仲。”蘇妲己說,“本宮今天在殿上說的話,是不是太過了?”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將不敢評判娘娘。”
“不敢?還是不想?”蘇妲己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
王程沒有說話。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太悶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將她的長髮吹得微微飄起。
“將軍,你知道嗎?本宮今天在殿上,其實很怕。”
王程看著她。
“怕甚麼?”
“怕聞仲。”
蘇妲己轉過身,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妖豔的臉此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脆弱。
“他是三朝元老,手握兵權,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若真要殺本宮,本宮躲不掉。”
“可他沒有。”
“因為他不敢。”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苦澀,“不是不敢殺本宮,是不敢違抗大王。
他忠心,他忠的是大王,是大商。大王讓他死,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
“將軍,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傻?”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你不說,本宮也知道。你覺得他傻,可你也佩服他。對不對?”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蘇妲己走回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將軍,本宮今天在殿上,一直往後看。本宮在看,你會不會來。”
“末將來了。”
“你來了。”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燦爛如花,眼中卻有一絲淚光,“你來了,本宮就不怕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
“娘娘,末將只是站在門口。”
“站在門口就夠了。”
蘇妲己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將軍,你知道嗎?本宮活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本宮覺得安心。大王不能,喜兒不能,喜媚不能。只有你。”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那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將軍,謝謝你。”
王程看著她,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娘娘不必謝末將。末將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將軍,你總是說‘該做的事’。可本宮想知道,你自己想做的事,是甚麼?”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將想做的,就是現在做的。”
蘇妲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不同,不是那種刻意做作的嫵媚,也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心底的歡喜。
“好。”她說,“將軍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本宮不攔你。”
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裙。
“將軍,本宮該回去了。大王還在等本宮。”
王程點了點頭。
蘇妲己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將軍,明天本宮讓喜兒給你燉湯。你最近瘦了。”
說完,她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勾起。
次日清晨,聞仲的府邸。
聞仲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昨夜他一夜沒睡。
他在想白天的事。
想紂王的臉色,想蘇妲己的話,想自己跪在殿上時的屈辱。
他活了這麼多年,輔佐了三代君王,從來沒有被這樣羞辱過。
“太師,”一個老僕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黃王爺來了。”
聞仲抬起頭,看見黃飛虎大步走進來。
黃飛虎今日穿了一身便裝,玄色錦袍,腰束金帶,與平日那副戎裝模樣判若兩人。
可他的臉色不好,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太師。”黃飛虎抱拳。
“坐。”聞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黃飛虎坐下,接過老僕遞來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聞仲。
兩人沉默了片刻。
“太師,”黃飛虎先開口,“昨日的事,你太沖動了。”
聞仲看著他,沒有說話。
“大王正在氣頭上,你跟他說那些,他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也要說。”
聞仲放下兵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黃飛虎,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是甚麼人。
我聞仲,這輩子不會說假話。大王做錯了,我就要說。他聽不聽,是他的事。”
黃飛虎嘆了口氣。
“太師,我知道你的脾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跟大王對著幹,最後吃虧的是誰?”
“我不怕吃虧。”
“你不怕,可你的那些門生故舊呢?他們在外面替朝廷賣命,你在朝中得罪大王,他們怎麼辦?”
聞仲睜開眼,看著黃飛虎。
那目光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黃飛虎,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黃飛虎放下茶碗,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太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那蘇妲己,不是一般人。”
聞仲的眉頭皺了起來。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人。”黃飛虎一字一頓,“她是妖。”
聞仲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確定?”
“不確定。”
黃飛虎搖頭,“可種種跡象表明,她不是凡人。你想,一個普通的女子,怎麼能把大王迷得神魂顛倒?
怎麼能讓喜媚和胡喜兒那兩個女人對她言聽計從?怎麼能從哪吒手裡全身而退?”
聞仲沉默了片刻。
“你有證據嗎?”
“沒有。”
黃飛虎說,“所以我不敢亂說。可太師,你得小心。
她今天能在殿上把你逼得啞口無言,明天就能在大王面前說你謀反。”
聞仲的臉色變了。
“她敢?”
“她有甚麼不敢的?”
黃飛虎苦笑一聲,“太師,你在北海三年,不知道朝中變成了甚麼樣子。那蘇妲己,現在是隻手遮天。
她說的話,大王沒有不聽的。她說誰是忠臣,誰就是忠臣。她說誰是奸臣,誰就是奸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太師,我不是讓你認輸。我是讓你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聞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黃飛虎,你說得對。是我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他的府邸。
花園裡種著幾叢菊花,在秋風中開得正盛,金黃一片。
“黃飛虎,”他背對著黃飛虎,聲音低沉,“你覺得,大商還有救嗎?”
黃飛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可只要太師在,大商就不會亡。”
聞仲轉過身,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數日後,西岐。
西伯侯姬昌坐在大殿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在看。
他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至胸口,眉宇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睿智。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頭戴玉冠,腰束絲絛,端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松。
“侯爺,”一個侍者跪在殿門口,“陳塘關總兵李靖求見。”
姬昌放下竹簡,抬起頭。
“李靖?他不是被朝廷下獄了嗎?”
“聽說被兒子救出來了,帶著全家老小和三千親兵,來投奔侯爺。”
姬昌沉默了片刻。
“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靖大步走進殿中。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張臉還是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抱拳道:“罪臣李靖,參見西伯侯。”
姬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扶起他。
“李總兵不必多禮。本侯聽說你的事,很是感慨。”
李靖抬起頭,看著姬昌。
那目光裡,有感激,有悲憤,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決絕。
“侯爺,罪臣走投無路,特來投奔。侯爺若是不嫌棄,罪臣願效犬馬之勞。”
姬昌看著他,看了很久。
“李總兵,你知不知道,收留你,就是跟朝廷作對?”
“知道。”
“你不怕?”
“怕。”李靖一字一頓,“可罪臣更怕,眼睜睜看著大商亡了。”
姬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本侯收留你。”
朝歌城,鎮遠將軍府。
王程坐在後院的石桌前,手裡端著一碗湯,慢慢喝著。
湯是胡喜兒燉的,人參雞湯,燉了一下午,雞肉酥爛,湯濃味美。
胡喜兒坐在他對面,託著腮看他,眼中滿是歡喜。
“將軍,好喝嗎?”
“好喝。”
“那妾身明天再給你燉。”
王程放下碗,看著她。
“喜兒。”
“嗯?”
“你姐姐今天跟你說了甚麼?”
胡喜兒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沒……沒甚麼。”
“說實話。”
胡喜兒咬了咬唇,抬起頭,看著他。
“姐姐說,讓妾身好好伺候將軍。說將軍是朝廷的棟樑,不能讓將軍受委屈。”
王程看著她。
“就這些?”
“就這些。”
胡喜兒點頭,又低下頭去,“姐姐還說……還說讓妾身別跟喜媚爭。說你們都是姐妹,不能為了一個男人傷了和氣。”
王程沒有說話。
胡喜兒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妾身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可妾身……妾身每次看見喜媚看將軍的眼神,心裡就不舒服。”
王程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想太多。”
胡喜兒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將軍,妾身有時候想,要是沒有那些事就好了。沒有朝廷,沒有大王,沒有姐姐。
就將軍和妾身兩個人,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
王程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