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仙宮的暖閣裡,龍涎香的青煙在燭火的光柱中緩緩飄散。
紂王那句“起來說話”落下之後,殿內的氣氛明顯鬆弛了幾分。
王程站起身,垂手而立。
紂王走到主位坐下,蘇妲己挨著他身側,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動作親暱而熟練。
她的目光從王程臉上掠過,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
那一瞬,王程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絲——提醒?
“王程。”
紂王開口,聲音裡帶著酒意,卻不失威嚴,“寡人問你,你覺得這朝歌城,如何?”
王程微微抬眼,看著這位坐在龍椅上的帝王。
紂王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世人只道他寵幸妲己、荒淫無道,可這幾日的接觸,王程分明感覺到——這人不是蠢,是倦。
一種身居高位太久、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的倦。
“回大王,”王程開口,“朝歌繁華,天下無雙。”
“繁華?”
紂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諷,“天下無雙的繁華,養出來的卻是一群只會拍馬屁的廢物。你入朝一個月,見過幾個能辦事的?”
王程沒有說話。
紂王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重重擱在案上。
“黃飛虎算一個。聞仲算一個。比干——算了,比干已經死了。”
他說到比干時,語氣平淡。
可王程分明看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蘇妲己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只是那雙狐狸眼,在燭火下微微眯了一下。
“大王,”她適時開口,聲音嬌柔,“王將軍還在站著呢。”
紂王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坐,坐。別站著了,寡人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王程在客位坐下。
紂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半,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拍額頭:“對了,寡人差點忘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侍者:“去,把那個拿來。”
侍者應聲而去。
片刻後,端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盤迴來,玉盤上放著一隻白玉酒壺。
那酒壺比尋常的酒壺小了一半,通體瑩白,壺身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壺嘴雕成龍頭形狀,龍口中銜著一顆赤紅色的珠子。
紂王接過酒壺,在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你知道這是甚麼酒嗎?”
王程搖頭:“臣愚鈍。”
“這叫‘龍血酒’。”
紂王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了一瞬。
蘇妲己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微,若非王程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她,根本察覺不到。
“龍血酒?”王程重複了一遍。
“對。”
紂王把酒壺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著壺身,“這是當年寡人征討東夷時,從一個老巫師手裡得來的。那老巫師說,這酒是用南海蛟龍的血釀的,世間僅此一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酒意,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深意。
“這酒有個規矩——喝下去之後,若是忠臣,則渾身發熱,氣血通暢。若是奸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則七竅流血,腸穿肚爛而死。”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妲己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紂王和王程之間來回掃視,嘴唇微微抿緊。
王程看著那隻白玉酒壺,又看看紂王。
紂王也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一個審視,一個平靜。
“大王,”蘇妲己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這酒——”
“愛妃別急。”
紂王抬手打斷她,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王程,“寡人只是想看看,這位新晉的鎮遠將軍,到底有幾分忠心。”
他拿起酒壺,親手斟了一杯。
酒液從壺嘴傾瀉而出,顏色赤紅如血,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酒香——那香氣裡,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紂王把酒杯推到案中央,距離王程不過三尺。
“王將軍,請。”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輕飄飄的兩個字,重若千鈞。
蘇妲己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擔憂,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甚麼。
王程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杯酒,而是看著紂王。
“大王,”他開口,聲音平靜,“臣喝了這杯酒,就能證明忠心嗎?”
紂王微微挑眉:“至少能證明你不是奸佞。”
“那臣若是不喝呢?”
紂王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也帶著幾分冷意。
“不喝?那寡人就得想想,將軍是怕死呢,還是——心裡有鬼。”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王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到案前,端起那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動,映著頭頂的燭火,像一團燃燒的血。
那股腥甜的味道更加濃郁了,鑽進鼻腔,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刺激。
他低頭看了一眼,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力量從喉嚨直灌而下,像一條火蛇在食道里翻滾。
那熱度比他預想的更猛烈,入腹之後不是散開,而是炸開——如同一團烈火在丹田中轟然爆燃!
王程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烙鐵燙過,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
那疼痛來得又快又猛,尋常人怕是一瞬間就要慘叫出聲。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空酒杯,一動不動。
紂王盯著他,眼中精光閃爍。
蘇妲己也盯著他,嘴唇抿得發白。
殿內安靜了整整五息。
五息之後,王程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在燭火下泛著若有若無的暗紅色。
與此同時,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光——那金光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王程放下酒杯,朝紂王抱拳:“好酒。”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消退了,臉色如常,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紂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勾起,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哈哈大笑。
那笑聲洪亮而暢快,在暖閣裡迴盪,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拍著大腿站起來,走到王程面前,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好一個鎮遠將軍!寡人果然沒看錯人!”
他回頭看向蘇妲己,眼中滿是得意:“愛妃,你看見沒有?他喝了!面不改色!”
蘇妲己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臣妾看見了。”
她走到紂王身邊,目光落在王程臉上,“王將軍果然英雄了得。”
紂王哈哈大笑,拉著王程的胳膊讓他重新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
“王程,寡人跟你說實話——”
他壓低聲音,眼中帶著幾分狡黠,像個做了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那酒,根本不是甚麼龍血酒。就是普通的高粱酒,加了點硃砂和鹿血,顏色好看而已。甚麼忠臣喝了發熱、奸佞喝了七竅流血——都是寡人編的。”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紂王見他這副表情,更加得意了:“怎麼?將軍是不是覺得,寡人這招挺損?”
“大王英明。”王程說。
“英明個屁!”
紂王笑罵道,“寡人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這朝歌城裡,太多人跟寡人說漂亮話了。寡人聽膩了。”
他端起酒杯,跟王程碰了一下。
“你不錯。敢喝,喝了還不慌。比那些嘴上說著忠心耿耿、真到節骨眼上就腿軟的傢伙強多了。”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一次的酒,確實是普通的高粱酒。
入口辛辣,入腹溫熱,沒有任何異常。
“大王,”他放下酒杯,“臣有一事不明。”
“說。”
“大王既然不信那酒能測忠奸,為何還要讓臣喝?”
紂王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寡人想知道,你會不會猶豫。”
王程微微挑眉。
“真正忠心的人,不會猶豫。”
紂王一字一頓,“寡人讓你喝,你就喝。不問為甚麼,不討價還價。這才是臣子該有的樣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若猶豫了,哪怕只是一瞬間,寡人也不會再重用你。一個連一杯酒都不敢喝的將軍,上了戰場,能指望他替寡人擋箭?”
王程沉默片刻,站起身,朝紂王深深一揖。
“大王教誨,臣銘記在心。”
紂王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跪就揖的。寡人最煩這套。”
他轉頭看向蘇妲己,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
“愛妃,酒喝完了,寡人該走了。明日早朝還有一堆破事要處理。”
蘇妲己起身,幫他整了整衣領,動作溫柔而自然。
“大王早些歇息,別太累了。”
紂王點點頭,大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
“臣在。”
“好好幹。寡人看好你。”
說完,他推門而出,侍者們跟在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裡安靜下來。
燭火還在跳,龍涎香的青煙還在飄。
案上的菜餚已經涼了大半,那壺“龍血酒”還擱在案角,壺嘴的龍口中那顆赤紅色的珠子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蘇妲己站在窗邊,看著紂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轉過身。
她看著王程。
王程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片刻。
“將軍,”她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沒有了那種刻意的嬌媚,“你剛才……真的不怕?”
王程看著她:“怕甚麼?”
“怕那酒真的有毒。”
“不怕。”
蘇妲己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狐狸眼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她終於開口,“到底是真的不怕死,還是——知道自己死不了?”
王程沒有回答。
蘇妲己也沒有追問。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壺“龍血酒”,在手裡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王說是普通高粱酒加硃砂鹿血。可他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王程,眼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那老巫師當年獻酒時,確實在裡面加了一點東西。不是毒,是一種……試金石。修為不夠的人喝了,會渾身發燙,面紅耳赤。修為越高,反應越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
“將軍喝了,面不改色。連汗都沒出一滴。”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妲己把酒壺放下,走到他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將軍,”她輕聲說,“你的修為,比本宮想的要高得多。”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目光平靜如水。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接話,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將軍的秘密,本宮不問。”
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把殿中的龍涎香沖淡了幾分。
“時候不早了。將軍該回去了。”
王程抱拳:“末將告退。”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縷煙。
“將軍,今夜的事,本宮記下了。”
王程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末將也記下了。”
他推門而出。
廊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梆子響。
月光從廊簷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程沿著迴廊往外走,走到拐角處,忽然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腰間。
那裡,原本空蕩蕩的腰帶內側,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一方帕子。
淡粉色,質地柔軟,疊得整整齊齊,塞在腰帶和衣襟之間。
王程把那方帕子抽出來,展開。
帕子不大,約莫巴掌見方,邊角繡著精緻的雲紋。
帕子中央,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隻狐狸——
那狐狸通體雪白,蜷著身子,眯著眼,尾巴蓬鬆地搭在身上,一副慵懶的模樣。
繡工極好,狐狸的毛髮根根分明,眼神活靈活現,彷彿隨時會從帕子上跳下來。
王程把帕子翻過來。
背面沒有字,只有一縷極淡的香氣——不是龍涎香,也不是脂粉的味道,是那種狐狸精身上特有的、帶著一絲野性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