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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紂王的試探

2026-03-28 作者:落塵逐風

壽仙宮的暖閣裡,龍涎香的青煙在燭火的光柱中緩緩飄散。

紂王那句“起來說話”落下之後,殿內的氣氛明顯鬆弛了幾分。

王程站起身,垂手而立。

紂王走到主位坐下,蘇妲己挨著他身側,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動作親暱而熟練。

她的目光從王程臉上掠過,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

那一瞬,王程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絲——提醒?

“王程。”

紂王開口,聲音裡帶著酒意,卻不失威嚴,“寡人問你,你覺得這朝歌城,如何?”

王程微微抬眼,看著這位坐在龍椅上的帝王。

紂王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世人只道他寵幸妲己、荒淫無道,可這幾日的接觸,王程分明感覺到——這人不是蠢,是倦。

一種身居高位太久、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的倦。

“回大王,”王程開口,“朝歌繁華,天下無雙。”

“繁華?”

紂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諷,“天下無雙的繁華,養出來的卻是一群只會拍馬屁的廢物。你入朝一個月,見過幾個能辦事的?”

王程沒有說話。

紂王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重重擱在案上。

“黃飛虎算一個。聞仲算一個。比干——算了,比干已經死了。”

他說到比干時,語氣平淡。

可王程分明看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蘇妲己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只是那雙狐狸眼,在燭火下微微眯了一下。

“大王,”她適時開口,聲音嬌柔,“王將軍還在站著呢。”

紂王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坐,坐。別站著了,寡人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王程在客位坐下。

紂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半,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拍額頭:“對了,寡人差點忘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侍者:“去,把那個拿來。”

侍者應聲而去。

片刻後,端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盤迴來,玉盤上放著一隻白玉酒壺。

那酒壺比尋常的酒壺小了一半,通體瑩白,壺身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壺嘴雕成龍頭形狀,龍口中銜著一顆赤紅色的珠子。

紂王接過酒壺,在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你知道這是甚麼酒嗎?”

王程搖頭:“臣愚鈍。”

“這叫‘龍血酒’。”

紂王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了一瞬。

蘇妲己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微,若非王程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她,根本察覺不到。

“龍血酒?”王程重複了一遍。

“對。”

紂王把酒壺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著壺身,“這是當年寡人征討東夷時,從一個老巫師手裡得來的。那老巫師說,這酒是用南海蛟龍的血釀的,世間僅此一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酒意,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深意。

“這酒有個規矩——喝下去之後,若是忠臣,則渾身發熱,氣血通暢。若是奸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則七竅流血,腸穿肚爛而死。”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妲己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紂王和王程之間來回掃視,嘴唇微微抿緊。

王程看著那隻白玉酒壺,又看看紂王。

紂王也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一個審視,一個平靜。

“大王,”蘇妲己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這酒——”

“愛妃別急。”

紂王抬手打斷她,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王程,“寡人只是想看看,這位新晉的鎮遠將軍,到底有幾分忠心。”

他拿起酒壺,親手斟了一杯。

酒液從壺嘴傾瀉而出,顏色赤紅如血,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酒香——那香氣裡,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紂王把酒杯推到案中央,距離王程不過三尺。

“王將軍,請。”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輕飄飄的兩個字,重若千鈞。

蘇妲己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擔憂,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甚麼。

王程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杯酒,而是看著紂王。

“大王,”他開口,聲音平靜,“臣喝了這杯酒,就能證明忠心嗎?”

紂王微微挑眉:“至少能證明你不是奸佞。”

“那臣若是不喝呢?”

紂王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也帶著幾分冷意。

“不喝?那寡人就得想想,將軍是怕死呢,還是——心裡有鬼。”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王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到案前,端起那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動,映著頭頂的燭火,像一團燃燒的血。

那股腥甜的味道更加濃郁了,鑽進鼻腔,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刺激。

他低頭看了一眼,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力量從喉嚨直灌而下,像一條火蛇在食道里翻滾。

那熱度比他預想的更猛烈,入腹之後不是散開,而是炸開——如同一團烈火在丹田中轟然爆燃!

王程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烙鐵燙過,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

那疼痛來得又快又猛,尋常人怕是一瞬間就要慘叫出聲。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空酒杯,一動不動。

紂王盯著他,眼中精光閃爍。

蘇妲己也盯著他,嘴唇抿得發白。

殿內安靜了整整五息。

五息之後,王程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在燭火下泛著若有若無的暗紅色。

與此同時,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光——那金光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王程放下酒杯,朝紂王抱拳:“好酒。”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消退了,臉色如常,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紂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勾起,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哈哈大笑。

那笑聲洪亮而暢快,在暖閣裡迴盪,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拍著大腿站起來,走到王程面前,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好一個鎮遠將軍!寡人果然沒看錯人!”

他回頭看向蘇妲己,眼中滿是得意:“愛妃,你看見沒有?他喝了!面不改色!”

蘇妲己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臣妾看見了。”

她走到紂王身邊,目光落在王程臉上,“王將軍果然英雄了得。”

紂王哈哈大笑,拉著王程的胳膊讓他重新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

“王程,寡人跟你說實話——”

他壓低聲音,眼中帶著幾分狡黠,像個做了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那酒,根本不是甚麼龍血酒。就是普通的高粱酒,加了點硃砂和鹿血,顏色好看而已。甚麼忠臣喝了發熱、奸佞喝了七竅流血——都是寡人編的。”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紂王見他這副表情,更加得意了:“怎麼?將軍是不是覺得,寡人這招挺損?”

“大王英明。”王程說。

“英明個屁!”

紂王笑罵道,“寡人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這朝歌城裡,太多人跟寡人說漂亮話了。寡人聽膩了。”

他端起酒杯,跟王程碰了一下。

“你不錯。敢喝,喝了還不慌。比那些嘴上說著忠心耿耿、真到節骨眼上就腿軟的傢伙強多了。”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一次的酒,確實是普通的高粱酒。

入口辛辣,入腹溫熱,沒有任何異常。

“大王,”他放下酒杯,“臣有一事不明。”

“說。”

“大王既然不信那酒能測忠奸,為何還要讓臣喝?”

紂王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寡人想知道,你會不會猶豫。”

王程微微挑眉。

“真正忠心的人,不會猶豫。”

紂王一字一頓,“寡人讓你喝,你就喝。不問為甚麼,不討價還價。這才是臣子該有的樣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若猶豫了,哪怕只是一瞬間,寡人也不會再重用你。一個連一杯酒都不敢喝的將軍,上了戰場,能指望他替寡人擋箭?”

王程沉默片刻,站起身,朝紂王深深一揖。

“大王教誨,臣銘記在心。”

紂王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跪就揖的。寡人最煩這套。”

他轉頭看向蘇妲己,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

“愛妃,酒喝完了,寡人該走了。明日早朝還有一堆破事要處理。”

蘇妲己起身,幫他整了整衣領,動作溫柔而自然。

“大王早些歇息,別太累了。”

紂王點點頭,大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

“臣在。”

“好好幹。寡人看好你。”

說完,他推門而出,侍者們跟在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裡安靜下來。

燭火還在跳,龍涎香的青煙還在飄。

案上的菜餚已經涼了大半,那壺“龍血酒”還擱在案角,壺嘴的龍口中那顆赤紅色的珠子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蘇妲己站在窗邊,看著紂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轉過身。

她看著王程。

王程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片刻。

“將軍,”她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沒有了那種刻意的嬌媚,“你剛才……真的不怕?”

王程看著她:“怕甚麼?”

“怕那酒真的有毒。”

“不怕。”

蘇妲己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狐狸眼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她終於開口,“到底是真的不怕死,還是——知道自己死不了?”

王程沒有回答。

蘇妲己也沒有追問。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壺“龍血酒”,在手裡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王說是普通高粱酒加硃砂鹿血。可他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王程,眼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那老巫師當年獻酒時,確實在裡面加了一點東西。不是毒,是一種……試金石。修為不夠的人喝了,會渾身發燙,面紅耳赤。修為越高,反應越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程臉上。

“將軍喝了,面不改色。連汗都沒出一滴。”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妲己把酒壺放下,走到他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將軍,”她輕聲說,“你的修為,比本宮想的要高得多。”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目光平靜如水。

蘇妲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接話,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將軍的秘密,本宮不問。”

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把殿中的龍涎香沖淡了幾分。

“時候不早了。將軍該回去了。”

王程抱拳:“末將告退。”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縷煙。

“將軍,今夜的事,本宮記下了。”

王程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末將也記下了。”

他推門而出。

廊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梆子響。

月光從廊簷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程沿著迴廊往外走,走到拐角處,忽然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腰間。

那裡,原本空蕩蕩的腰帶內側,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一方帕子。

淡粉色,質地柔軟,疊得整整齊齊,塞在腰帶和衣襟之間。

王程把那方帕子抽出來,展開。

帕子不大,約莫巴掌見方,邊角繡著精緻的雲紋。

帕子中央,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隻狐狸——

那狐狸通體雪白,蜷著身子,眯著眼,尾巴蓬鬆地搭在身上,一副慵懶的模樣。

繡工極好,狐狸的毛髮根根分明,眼神活靈活現,彷彿隨時會從帕子上跳下來。

王程把帕子翻過來。

背面沒有字,只有一縷極淡的香氣——不是龍涎香,也不是脂粉的味道,是那種狐狸精身上特有的、帶著一絲野性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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