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仙宮的暖閣裡,龍涎香的青煙在燭火的光柱中緩緩飄散。
蘇妲己那句話落下之後,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甚至——本宮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夜月色不錯。
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看著王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既不顯得輕浮,也不顯得刻意。
恰到好處。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了約莫三息。
然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娘娘說笑了。”
蘇妲己挑了挑眉,從窗邊款款走回來,裙裾曳地,緋紅的布料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尾遊動的紅鯉。
她走到王程面前,沒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挨著他坐下。
這一次,靠得更近了。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幽香——不是脂粉的味道,是她自己的。
狐狸精修煉千年化成人形,身上的氣息與凡人女子截然不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野性。
“說笑?”
她歪著頭看他,一隻手撐在案上,另一隻手伸過來,指尖輕輕點在他胸口。
“將軍覺得本宮是在說笑?”
那指尖微涼,隔著薄薄的衣料點在他心口的位置,一下,兩下,像是在數他的心跳。
王程低頭看著那根蔥白玉指,目光平靜。
“娘娘想問甚麼,不妨直說。”
蘇妲己笑了。
那笑容嫵媚,眼底卻清明得很。
“將軍好生無趣。”
她嘆了口氣,收回手指,卻沒有拉開距離,反而把身子往他那邊傾了傾,託著腮看他。
“好吧,本宮直說。將軍這個人,本事大,腦子好,夠狠,也夠穩。本宮喜歡。”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流連。
“可本宮不喜歡看不透的人。將軍身上藏著太多秘密了。本宮想知道——你到底想要甚麼?”
王程看著她。
兩人相距不過半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見她眼底那一點幽深的、狐狸特有的豎瞳。
“末將想要甚麼?”他重複了一遍。
“對。金銀財寶?高官厚祿?還是——”
她伸出手,指尖又點在他胸口,這一次沒有移開,而是順著他的衣襟慢慢往下滑,滑過胸口的肌肉輪廓,滑過腹肌的溝壑,在腰帶處停下。
“別的甚麼。”
那聲音又軟又媚,像三月裡的春風拂過耳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王程低頭,看著她停在自己腰帶上的手指。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蘇妲己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眼中帶著笑,帶著媚,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王程握著她的手腕,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
那觸感溫軟如玉,滑膩如脂。
“娘娘,”他開口,聲音低沉,“末將想要的東西,娘娘給不了。”
蘇妲己的笑容微微一滯。
“給不了?”
“給不了。”
王程鬆開她的手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娘娘不必試探了。末將幫娘娘做事,是因為娘娘是個聰明人,跟聰明人打交道,省心。僅此而已。”
蘇妲己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狐狸眼裡,先是訝異,然後是審視,最後是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有欣賞,有警惕,還有一絲——
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滋味。
“僅此而已?”
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同,不是刻意做作的嫵媚,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心底的笑。
“好一個僅此而已。”
她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本宮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男人。有人貪本宮的美色,有人貪本宮的權利,有人想借本宮上位,有人想拿本宮邀功。
可像將軍這樣——本宮主動送上門,都不要的——還是頭一個。”
她端起酒杯,朝王程舉了舉。
“這一杯,本宮敬將軍的坦蕩。”
王程也端起酒杯,與她碰了碰。
兩人一飲而盡。
氣氛緩和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
蘇妲己夾了一塊炙鹿肉放進王程碗裡,又給他斟了一杯酒,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多年的故交。
“將軍,那楊戩你打算怎麼處置?”
“先關著。”
王程說,“他是闡教的人,殺不得。留著當籌碼,日後跟闡教打交道也好有個說法。”
蘇妲己點點頭:“那哪吒呢?他還會再來吧?”
“會。”
王程放下筷子,“他爹孃在咱們手裡,他不可能不來。下次來,就不是一個人了。”
“那將軍打算怎麼辦?”
王程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等他來。”
蘇妲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就乾等著?”
“不幹等。”
王程說,“末將已經派人去陳塘關打探訊息了。哪吒回去之後,肯定會去找幫手。
等他找齊了人,咱們這邊也準備好了,到時候——”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蘇妲己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人,確實看不透。
就在這時——
“大王駕到——!”
門外傳來侍者尖利的唱報聲。
蘇妲己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收回手,後退兩步,與王程拉開了距離。
那張剛才還帶著幾分柔軟的臉,瞬間恢復了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她理了理衣裙,撫了撫鬢角,動作快而有序,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將軍,退後三步。”
她低聲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嬌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程依言後退。
幾乎是同時,暖閣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紂王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夜穿了一身玄色龍紋常服,頭戴玉冠,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者,低著頭,不敢抬眼看。
“愛妃!”他笑著張開雙臂,“寡人來陪你喝酒了!”
蘇妲己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道:“大王來得正好。臣妾正與王將軍說話呢。”
紂王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王將軍?”
他鬆開蘇妲己,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這麼晚了,還在愛妃這裡?”
王程抱拳:“回大王,娘娘召末將問話,末將不敢不來。”
“問話?”紂王轉頭看向蘇妲己。
蘇妲己笑道:“大王忘了?昨夜那哪吒來劫獄,是王將軍佈下的局。臣妾想知道詳細經過,好跟大王稟報。”
紂王點點頭,又看向王程。
那目光依舊帶著審視,比剛才更銳利了幾分。
“王將軍,昨夜的事,寡人聽說了。你做得不錯。”
“大王過獎。”
“不過——”
紂王話鋒一轉,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寡人聽說,你昨夜把那哪吒放走了?”
王程沒有辯解。
“是。臣故意放他走的。”
“為甚麼?”
“因為殺不得。”
王程抬起頭,看著紂王,“哪吒是太乙真人的弟子,闡教三代門人。殺了他,就是跟闡教結仇。
大王雖然不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他走,讓他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他反而會忌憚。”
紂王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想得遠。”
“臣只是盡本分。”
紂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威嚴,倒帶著幾分欣賞。
“好一個盡本分。起來說話,別跪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