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北上,煙塵滾滾。
從朝歌到陳塘關,八百餘里。
按正常腳程,三日內可到。
可剛出朝歌地界,喜媚就掀開車簾,朝外頭喊了一聲:“王將軍!”
王程策馬靠近,隔著車窗抱拳:“娘娘有何吩咐?”
“本宮坐得腰疼。”喜媚理直氣壯地說,“停下歇歇。”
王程抬頭看了看天色。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官道兩旁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光禿禿的黃土坡上只有幾叢枯草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娘娘,此地荒僻,不宜久留。”
“本宮不管。”
喜媚把下巴擱在車窗框上,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地看著他,“將軍,你就忍心讓本宮一個弱女子,在這破馬車裡顛上三天?”
申公豹從車轅上探過頭來,嘿嘿一笑:“娘娘說得有理。王將軍,趕路不急在這一時。”
王程看了申公豹一眼。
這道人今日不知打的甚麼主意,一路上淨幫著喜媚說話。
“半個時辰。”他說。
喜媚歡呼一聲,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
她站在官道邊,使勁伸了個懶腰,那淡青色的短褐被扯得繃緊,勾勒出一截纖細的腰肢。
“總算能出來透口氣了。”她深吸一口氣,皺起眉頭,“這甚麼味兒?這麼衝?”
王程沒有回答。
他翻身下馬,走到路邊的土坡上,目光越過光禿禿的荒野,望向東北方向。
天邊,隱約可見一線黛青色的山影。
“將軍看甚麼呢?”喜媚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陳塘關的方向。”
喜媚眨了眨眼,忽然壓低聲音:“將軍,那個李靖……真有那麼難對付?”
王程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天邊那道山影上。
“李靖不難。”他說,“難的是他兒子。”
喜媚一愣:“他兒子?”
“哪吒。”
“哪吒?”
喜媚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帶著一絲不屑,“一個黃口小兒,能有甚麼本事?”
王程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他三歲下海,抽了東海龍太子敖丙的筋。”
喜媚的笑容微微一僵。
“七歲大鬧東海,用乾坤圈打死夜叉李艮,用混天綾攪得龍宮天翻地覆。”
喜媚的臉色變了。
“四海龍王兵圍陳塘關,他自刎以謝天下。太乙真人用蓮藕為他重塑肉身,從此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王程一字一頓,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像鐵錘一樣砸在喜媚心上。
“他手裡有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火尖槍,件件都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親傳的靈寶。
他師父太乙真人,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
喜媚後退了一步。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申公豹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那張瘦長的臉上早已沒了笑容,眼中滿是凝重。
“王將軍,”他低聲開口,“這些事,貧道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那哪吒竟有如此來歷。”
王程點點頭。
“所以,到了陳塘關,不可硬來。”
他看向喜媚,“得先把哪吒引開。”
喜媚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臉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有震驚,有不安,還有一絲不甘。
“引開?”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怎麼引?”
“調虎離山。”
王程說,“先派人去陳塘關散佈訊息,說朝歌來了欽差,要拿李靖問罪。哪吒年輕氣盛,定會先來探路。等他離開關隘,我們再進城。”
申公豹眼睛一亮:“妙計!”
喜媚卻皺起眉頭。
“這法子太慢。”
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咱們是奉大王之命來拿人的,光明正大地去就是了。難道那黃口小兒還敢攔欽差不成?”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喜媚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卻梗著脖子不肯退讓。
“將軍,你是不是太看得起那哪吒了?”
她揚起下巴,“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小孩子。本宮活了上千年,還怕他?”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申公豹在一旁乾咳一聲,勸道:“娘娘,王將軍說得有理。那哪吒既然有太乙真人撐腰,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小心甚麼?”
喜媚打斷他,“道長,你是修道之人,怎麼也跟個凡夫俗子似的畏首畏尾?本宮是奉大王之命,光明正大地去。
那哪吒若敢攔,就是抗旨不遵!他再厲害,還能跟朝廷作對不成?”
她說得振振有詞,臉上滿是不屑。
王程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娘娘,”他終於開口,“末將只是建議。聽不聽,在娘娘。”
喜媚哼了一聲,轉身朝馬車走去,丟下一句話:“就按本宮說的辦!到了陳塘關,直接進城拿人!”
申公豹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王程,搓著手,欲言又止。
王程沒有說甚麼。
他翻身上馬,跟在車隊後面。
三十名甲士也上了馬,馬蹄聲碎,煙塵再起。
車隊繼續北上。
申公豹騎著馬靠近王程,壓低聲音道:“王將軍,那哪吒……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王程看了他一眼。
“道長信不信都好。到了便知。”
申公豹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貧道當然是信將軍的。可那喜媚娘娘……唉,她性子倔,聽不進勸。”
他頓了頓,又道:“將軍莫怪貧道多嘴。那李靖的事,沒那麼簡單。
他在陳塘關經營多年,手下兵將不少。單憑咱們這三十人,真打起來,怕是……”
王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前方那道漸漸西斜的日頭,目光幽深。
日落時分,車隊在一處驛站歇腳。
說是驛站,其實不過是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牆缺了好幾處,用荊棘條子胡亂堵著。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佝僂著腰,見來了貴人,忙不迭地出來迎接。
“小的參見將軍,參見娘娘!”
他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喜媚皺著眉頭,用手帕捂著鼻子,嫌這地方破舊。
申公豹倒是隨和,讓驛丞上了些粗茶淡飯,又給甲士們安排了住處。
王程沒有進屋。
他站在院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一動不動。
喜媚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將軍還在想那哪吒的事?”
王程沒有回頭。
“娘娘,末將還是那句話。到了陳塘關,先派人引開哪吒,再動手。”
喜媚咬了咬唇。
“將軍,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很蠢?”
王程轉過身,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那張冷峻的臉此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他說,“娘娘只是沒見過他。”
喜媚一愣。
“沒見過誰?”
“沒見過真正的強者。”
王程說,“娘娘活了上千年,見過的人不少,可真正能打的,怕是不多。”
喜媚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她雖然在軒轅墳修煉千年,但真正動手的次數屈指可數。
大多數時候,她靠的是那張臉,那副身子,那些狐媚之術。
真要論打架,她連魏賁都打不過,更別說那個從小在戰場上長大的哪吒了。
“可……”她還想說甚麼。
“娘娘,”王程打斷她,“末將不是在嚇唬娘娘。末將只是想讓娘娘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不是靠嘴皮子和一張臉就能對付的。”
喜媚的臉漲紅了。
她想反駁,想罵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目光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你就是這麼跟胡喜兒說話的?”她忽然問。
王程微微挑眉。
“甚麼?”
“你跟她……也是這樣?這麼冷,這麼硬?”
王程沉默片刻。
“喜兒不需要末將提醒。她知道分寸。”
喜媚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眶漸漸泛紅,卻咬著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好。”
她說,“好得很。胡喜兒甚麼都知道,本宮甚麼都不知道。她是你的心頭好,本宮就是個添亂的。”
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王程,你記住了。本宮不是胡喜兒。本宮不需要你來教。”
她大步走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門。
申公豹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程一眼。
“王將軍,這……”
“沒事。”王程說,“睡覺。”
他在院子角落裡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夜色漸深。
秋蟲在牆根下斷斷續續地叫著,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後半夜,起了風。
風從北邊來,帶著一股子潮氣,呼呼地刮過光禿禿的荒野,把院牆上的荊棘條子吹得嘩嘩響。
王程睜開眼。
他看見喜媚的房門開了條縫,一張臉從裡面探出來,在月光下白得發亮。
她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門重新關上。
王程閉上眼,繼續調息。
第三日傍晚,車隊終於抵達陳塘關。
遠遠望去,這座雄關矗立在兩山之間,城牆高約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城頭旌旗獵獵,垛口處站滿了甲士,刀槍如林,殺氣騰騰。
關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此刻聚著不少人。
有推著獨輪車的商販,有趕著牛車的農戶,還有牽著駱駝的胡商,吵吵嚷嚷,等著過關。
“好一座雄關。”申公豹感嘆道。
喜媚掀開車簾,探頭望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走,進城。”
車隊緩緩駛入關前的人群中。
那些商販農戶見是官家的人,紛紛讓道,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又來了?這兩天怎麼這麼多當官的?”
“誰知道呢……昨兒個也來了一隊,說是朝歌來的,被李總兵擋在關外了。”
“真的假的?朝歌來的也敢擋?”
“怎麼不敢?李總兵是甚麼人?手裡有兵有將,還怕誰?”
竊竊私語聲飄進喜媚耳中。她眉頭一皺,正要說甚麼——
“站住!”
一聲大喝從城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披鐵甲、虎背熊腰的將領大步走出城門,身後跟著兩排甲士,個個手按刀柄,目光兇狠。
那將領約莫四十來歲,方面闊口,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裡滿是兇光。
他走到車隊前,伸手攔住去路。
“你們是甚麼人?到陳塘關做甚麼?”
申公豹連忙從馬上下來,賠著笑臉道:“這位將軍,貧道申公豹,奉大王之命,前來陳塘關公幹。這是大王的令牌,請將軍過目。”
他雙手捧著令牌,遞了過去。
那將領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冷笑一聲。
“令牌是真的。可大王有令,近日邊關不靖,任何人不得擅自入關。”
“這……”申公豹愣住了,“貧道是奉大王之命——”
“大王之命?”
將領把令牌扔還給他,“老子只認李總兵的命令。他說了,沒有他的手令,誰也別想進關!”
喜媚再也忍不住了。
她掀開車簾,跳下馬車,走到那將領面前。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攔本宮的車駕?”
那將領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雖然穿著簡樸,但氣度不凡,不由得收起幾分輕視。
“你是何人?”
“本宮是大王親封的喜妃娘娘!”
喜媚厲聲道,“奉大王之命,前來捉拿逆臣李靖!你還不閃開?”
將領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喜媚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是娘娘?老子還是大王呢!就你這副模樣,也敢冒充宮裡的娘娘?”
他回頭對身後的甲士們笑道:“你們聽聽,這娘們兒說她是娘娘!哈哈哈哈!”
甲士們跟著鬨笑起來。
喜媚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那將領,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程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他看了那將領一眼,目光平靜如水。
“將軍,我等確實奉大王之命而來。這是令牌,這是兵部的文書。你若不信,可以請李總兵出來對質。”
那將領笑容一收,三角眼裡兇光畢露。
“對質?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見李總兵?”
他一把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尖指著王程的鼻子。
“老子再說一遍——沒有李總兵的手令,誰也別想進關!識相的,趕緊滾!不識相的——”
他手腕一翻,刀光一閃,將王程馬鞍上掛著的令牌挑飛了出去。
“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那令牌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啪”的一聲落在三丈外的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喜媚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