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胡喜兒才回到壽仙宮。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軟。
昨夜那場荒唐,耗盡了她千年道行積攢的力氣——不是那種拼殺時的消耗,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酥軟。
每一步踏出去,膝蓋都微微發顫。
“喜兒娘娘回來了?”
廊下的小宮女迎上來,滿臉堆笑,卻被她那雙還帶著潮紅的眼睛嚇了一跳。
“娘娘,您……您這是怎麼了?臉這麼紅?”
胡喜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沒事,走得急了。”
她擺擺手,腳步不停,徑直朝暖閣走去。
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壽仙宮最深處的暖閣就在眼前。
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淡淡的龍涎香。
胡喜兒推門而入。
暖閣內,蘇妲己正斜倚在軟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色的薄紗,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出塵。
若是不知道她的底細,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榻前的小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新沏的茶,茶香嫋嫋。
她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看得入神。
聽到動靜,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胡喜兒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頭就微微挑了起來。
“回來了?”
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胡喜兒走到榻前,福了一福。
“姐姐。”
蘇妲己沒有讓她起來。
她就那麼看著胡喜兒,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落在那微微發紅的耳根上,又滑到那還有些亂的衣襟上,最後定在她那雙微微發顫的腿上。
“昨夜沒回來?”
“沒。”
“去哪兒了?”
胡喜兒咬了咬唇,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個嬌媚的笑。
“姐姐不是讓妹妹去試探那王程麼?妹妹昨夜……就在他那兒。”
蘇妲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正常。
“試探了一夜?”
“是。”
胡喜兒說著,走到榻邊,挨著蘇妲己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那人已經被妹妹拿下了。”
蘇妲己眉頭微挑。
“拿下了?”
“嗯!”
胡喜兒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妹妹昨夜試過了,那人就是個色胚子。妹妹略施手段,他就神魂顛倒了。
現在啊,他對妹妹言聽計從,讓往東不敢往西。”
蘇妲己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平靜得讓胡喜兒心裡有些發毛。
“當真?”
“當真!”
胡喜兒把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聲音裡帶著撒嬌的意味,“姐姐不信?妹妹還能騙姐姐不成?”
蘇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胡喜兒心裡一鬆。
“好。”蘇妲己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妹妹辛苦了。”
“不辛苦。”胡喜兒順勢靠在她肩上,“為姐姐做事,應該的。”
蘇妲己點點頭,拈起一顆荔枝,剝了殼,送到胡喜兒嘴邊。
“吃吧。昨夜累著了。”
胡喜兒張嘴接了,荔枝的清甜在口中化開,她嚼著,臉上帶著笑。
“姐姐,那王程確實有幾分本事。力氣大得驚人,那一身筋肉……”
她說著,臉微微紅了一下。
蘇妲己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怎麼?妹妹動心了?”
“哪有!”
胡喜兒連忙否認,“妹妹只是……只是覺得這人留著有用。他對妹妹言聽計從,日後姐姐想做甚麼,也好有個幫手。”
蘇妲己點點頭。
“妹妹想得周到。”
她頓了頓,又道:“那人對你如何?可曾起疑?”
“沒有。”
胡喜兒搖頭,“妹妹說仰慕他的本事,想去他府上坐坐,他就歡喜得跟甚麼似的。昨夜妹妹喝了點酒,他就……就……”
她說著,低下頭,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
蘇妲己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好。既如此,這人就交給妹妹了。好好籠絡著,日後有用。”
“是。”
胡喜兒應道,心中卻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
“姐姐!”
一道嬌俏的身影掀簾而入,正是喜媚。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襦裙,頭髮挽成雙環髻,簪著兩朵珠花,襯得那張臉愈發嬌俏可人。
她手裡端著一盤新摘的果子,笑盈盈地走進來。
“姐姐,御花園的枇杷熟了,妹妹摘了些來……”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了靠在蘇妲己身上的胡喜兒。
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你回來了?”
喜媚放下果盤,走到榻前,上下打量著胡喜兒。
那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到臉上,最後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處——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喜媚的臉色,變了。
“姐姐,”她轉向蘇妲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她昨夜去哪兒了?”
蘇妲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試探那王程了。”
喜媚一愣。
“試探了一夜?”
“嗯。”
喜媚的臉,瞬間漲紅了。
她猛地轉向胡喜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憤怒。
“你……你在他那兒待了一夜?”
胡喜兒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是啊。怎麼?妹妹有意見?”
“我……我……”
喜媚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明明是我先去的!是我先試探他的!”
胡喜兒笑了。
那笑容嬌媚,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妹妹先去的?那又怎樣?”
她慢條斯理地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裙,動作優雅得彷彿在展示甚麼。
“妹妹去了,可拿下了嗎?”
喜媚一噎。
她想起昨夜自己被戲耍的情景,想起自己被他逗得心慌意亂,最後落荒而逃——
臉更紅了。
“我……我那是……”
“那是甚麼?”
胡喜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妹妹沒拿下,妹妹拿不下。所以姐姐才讓我去。”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喜媚的臉,那動作親暱,語氣卻帶著刺。
“妹妹別生氣。姐姐也是為你好。那人厲害著呢,你對付不了。”
喜媚一把開啟她的手。
“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她瞪著胡喜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去了,我失敗了,我認!但你憑甚麼一副得意的樣子?你拿下了?你怎麼拿下的?”
胡喜兒笑了。
那笑容,嫵媚至極,也刺眼至極。
“怎麼拿下的?”
她湊近喜媚耳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妹妹想知道?姐姐告訴你——他抱著我的時候,那雙手可熱了。他親我的時候,那舌頭可軟了。他在床上的時候——”
“夠了!”
喜媚一把推開她,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
“你……你不要臉!”
“不要臉?”
胡喜兒後退一步,掩口輕笑,“妹妹這話說的。姐姐派我去試探他,不就是讓我用這個法子麼?怎麼,我用成了,反倒成了不要臉?”
“你——!”
喜媚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蘇妲己坐在榻上,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好了。”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吵甚麼?”
兩人同時閉嘴,看向她。
蘇妲己的目光從喜媚臉上掃過,又落在胡喜兒身上。
“喜兒做得對,完成了任務。喜媚你失敗了,有甚麼好不服氣的?”
喜媚咬著唇,低著頭,不說話。
但那眼眶,越來越紅。
胡喜兒走到蘇妲己身邊,重新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英明。”
她說著,瞥了喜媚一眼,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喜媚看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抬起頭,看著胡喜兒。
“你說你拿下他了,他對你言聽計從——那我問你,他真名叫甚麼名字?哪裡人氏?師承何人?來朝歌做甚麼?”
胡喜兒笑容微微一僵。
“這……這些……”
“這些甚麼?”
喜媚上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你不知道?還是他沒告訴你?”
胡喜兒看著她,沒有說話。
喜媚冷笑一聲。
“我就知道。你不過是在他那兒睡了一夜,就以為自己拿下了?人家心裡怎麼想的,你知道嗎?
人家有甚麼秘密,你知道嗎?人家是不是真心對你,你知道嗎?”
“我……”
“你甚麼都不知道!”
喜媚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只知道他在床上對你說了幾句好聽的,你就當真了?胡喜兒,你活了一千多年,怎麼還這麼天真?”
胡喜兒的臉色變了。
她站起身,盯著喜媚,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喜媚,你夠了!”
“不夠!”
喜媚不退反進,兩人面對面站著,相距不過三尺,目光在空中碰撞,幾乎要迸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