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賁趴在地上,啃了滿嘴的黃泥。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親兵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們跟著魏賁出生入死十幾年,見過自家統領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見過他一刀劈碎三尺厚的城門,見過他一個人追著上百潰兵砍得血流成河。
可他們從沒見過——從沒見過自家統領被人像耍猴一樣,三下兩下就撂趴在地上。
還摔了個狗吃屎。
魏賁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那不是疼的。
是怒。
是羞。
是狂躁到極點的、幾乎要把他胸膛炸開的滔天怒火。
他雙手撐著地面,十指深深摳進黃泥裡,青筋暴起。
後背上,那一塊塊肌肉如同鐵疙瘩般劇烈跳動。粗重的喘息聲從他喉嚨裡噴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你——他孃的——找死——!!!”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魏賁猛地從地上彈起!
那巨大的身軀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敏捷,雙腳在地面狠狠一蹬,“砰”的一聲悶響,黃泥地面被踏出兩個深深的腳印!
他整個人如一頭暴怒的黑熊,朝王程撲了過去!
這一次,他不再用巴掌,不再用拳頭——他從腰間抽出了那柄厚背砍山刀!
刀身足有四尺長,背厚刃薄,重達八十二斤!
刀刃出鞘的瞬間,寒光迸濺!
“老子活劈了你——!!!”
刀光如匹練,挾著開山裂石的威勢,當頭劈下!
這一刀,是他壓箱底的絕活——劈山式!
當年在孟津戰場上,他一刀劈碎過敵軍主將的坐騎,連人帶馬砍成兩半!
刀鋒未至,刀風已到!
王程腳下的黃泥地被刀風颳出一道淺淺的溝壑!
然後——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那聲音之大,震得院中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震得那兩個親兵捂著耳朵踉蹌後退!
王程依舊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手中,握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
鐵棍橫在頭頂,穩穩架住了那柄八十二斤的厚背砍山刀。
刀刃砍在鐵棍上,火星四濺!
魏賁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他這一刀,用了全力。
八十二斤的大刀,加上他數百斤的體重,加上衝刺的慣性——這一刀的力量,足以將一頭大象劈成兩半!
可那個人——那個人就用一根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鐵棍,輕輕鬆鬆架住了?
“就這?”
王程的聲音從鐵棍下傳來,依舊那麼平淡,平淡得彷彿剛才那一刀只是撓癢癢。
他抬起頭,看著魏賁那張因為用力過度而漲得發紫的臉,嘴角微微勾起。
“我還以為你能有多大力氣。就這點本事,也好意思叫‘黑麵神’?”
魏賁的眼睛紅了。
“啊——!!!”
他狂吼一聲,抽刀再砍!
這一刀,更快,更狠!
王程不閃不避,一棍掃出!
“鐺——!!!”
刀棍再次相撞!
這一次,魏賁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黃泥地上踏出深深的腳印!
他握刀的手在發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王程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魏賁,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鐵棍,用拇指輕輕擦了擦上面沾的一點灰塵。
“不行。”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太弱了。”
魏賁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程,眼中除了怒火,終於多了另一樣東西——
恐懼。
這到底是甚麼怪物?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響起:
“住手!”
院門口,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而入。
玄色錦袍,腰束金帶,方面闊口,濃眉如墨,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是武成王黃飛虎!
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甲士,以及一個瘦長的身影——申公豹。
黃飛虎走進院中,目光掃過那扇被踹壞的院門,掃過地上那些深深的腳印,最後落在魏賁和王程身上。
魏賁渾身是血,雙手虎口崩裂,握刀的手還在發抖。
王程站在老槐樹下,玄色勁裝連一道褶皺都沒有,正慢條斯理地把那根黑漆漆的鐵棍掛回腰間。
“怎麼回事?”黃飛虎沉聲道。
魏賁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說自己來找茬,結果被人三下兩下撂趴下,還摔了個狗吃屎?
說自己全力以赴劈了三刀,人家一根鐵棍就全接住了,自己反倒震得虎口崩裂?
說他孃的這人就是個怪物?
王程上前一步,朝黃飛虎抱拳。
“王爺來得正好。末將正想請教魏統領武藝,不想用力過猛,傷了魏統領。還請王爺恕罪。”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剛才那場戰鬥只是朋友間切磋。
魏賁的臉漲成豬肝色——不對,更紫了。
“你——!!!”
他指著王程,想說甚麼,卻被黃飛虎一瞪,硬生生嚥了回去。
黃飛虎看著王程,目光復雜。
他當然知道魏賁是甚麼人——他麾下最猛的將領之一,勇冠三軍,脾氣火爆,最見不得有人比他更出風頭。
魏賁來找茬,他一點都不意外。
可他沒想到的是——魏賁輸了。
輸得這麼慘。
輸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好。”
黃飛虎忽然笑了,大步上前,用力拍著王程的肩膀,“好!本王果然沒看錯人!”
那巴掌拍得極重,換做旁人,早就被拍趴下了。
王程紋絲不動。
“王爺過獎。”
“過獎甚麼過獎!”
黃飛虎哈哈大笑,“本王說的是實話!魏賁這廝,跟了本王十年,是本王麾下數一數二的猛將。你能把他打成這樣,可見本事!”
他說著,轉頭看向魏賁,笑容一收,臉色沉了下來。
“魏賁!你可知罪?”
魏賁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末將……末將知罪……”
“知罪就好!”
黃飛虎冷哼一聲,“擅闖他人府邸,尋釁滋事,按軍法當杖責五十!念在你跟隨本王多年的份上,這次饒你一回!再有下次,兩罪並罰!”
魏賁低著頭,渾身發抖,咬著牙道:“末將……多謝王爺開恩……”
“起來吧。”
黃飛虎擺擺手,又看向王程,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王將軍,這廝不懂規矩,讓你見笑了。回頭本王讓人送幾罈好酒來,給你賠罪。”
王程抱拳:“王爺客氣了。魏統領也是一時意氣,末將不放在心上。”
黃飛虎滿意地點點頭。
申公豹從後面湊上來,那張瘦長的臉上堆滿了笑。
“哎呀呀,王將軍果然神勇!貧道就說嘛,王將軍這身本事,在朝歌城裡絕對是一等一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搓著手,眼睛亮得驚人,看向王程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座金山。
“王將軍日後前途無量,可別忘了貧道這個引薦人啊!”
王程看著他,微微點頭。
“申道長說笑了。末將能有今日,全靠道長引薦。”
申公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說好說!”
院門口,不知何時又多了幾道身影。
是周圍的鄰居——有賣布的商販,有挑擔的腳伕,有閒著沒事的婆娘,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
“那個就是新來的虎賁將軍?”
“可不是嘛!剛才那一架你們沒看見?魏賁那黑大個,被人三下兩下就打趴下了!”
“真的假的?魏賁可是武成王麾下第一猛將!”
“我親眼看見的!那黑大個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哈哈哈!”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不想活了?”
“怕甚麼?又不是我打的!”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院中,那些跟著黃飛虎來的甲士們,看向王程的目光也變了。
剛才還是審視,是懷疑,現在卻變成了敬畏。
他們都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最知道甚麼是真本事。
一刀一刀拼出來的本事,假不了。
人群最外圍,一棵老槐樹後面,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悄悄探出半個頭。
喜媚。
她咬著唇,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她親眼看見魏賁那一刀劈下去時的威勢——那一刀,換做是她,也未必能接得這麼輕鬆。
可那人接住了。
接得那麼輕描淡寫,接得那麼從容不迫。
接完之後,還說了那句“太弱了”。
喜媚想起昨夜自己被戲耍的情景,臉又紅了。
這人……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悄悄轉身,快步離去。
壽仙宮,暖閣。
蘇妲己斜倚在軟榻上,手裡依舊拈著那顆荔枝。
喜媚站在她面前,把剛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魏賁三刀,他一棍都沒動地方。最後那一刀,他連看都沒看,就是一棍掃出去,魏賁就被震退了。”
蘇妲己手中的荔枝停在半空。
“三刀,一步沒退?”
“是。”
喜媚點頭,“奴婢親眼看見的。魏賁的虎口都崩裂了,他的棍子上連個白痕都沒有。”
蘇妲己沉默片刻,把那顆荔枝送進嘴裡,慢慢嚼了。
“有點意思。”
她放下荔枝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能說會道,還會演戲。能打能拼,還有真本事。這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越來越有意思了。”
喜媚看著姐姐,欲言又止。
蘇妲己瞥她一眼。
“想說甚麼?”
喜媚咬了咬唇,低聲道:“姐姐,咱們還要試他嗎?”
蘇妲己笑了。
“當然要試。”她說,“不過——不著急。先看看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壽仙宮的夜色。
“這人若是真本事,自然藏不住。若是裝的,也遲早會露出馬腳。”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到時候,再收拾他不遲。”
夜色漸深。
朝歌城東,虎賁將軍府。
院門已經修好了——是黃飛虎臨走前吩咐那幾個甲士幫忙釘上的。
雖然還有些歪,但至少關得上了。
院中恢復了安靜。
王程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閉目調息。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白天那一戰,對他來說只是熱身。
魏賁的力量確實不小,但在他眼裡,還是太慢了。
他見過真正的強者——瘋老道的劍,沈清雪的冰,秦可卿的決絕,還有那個金丹後期的老道拼死一擊時的瘋狂。
與那些人相比,魏賁只是個力氣大點的莽夫。
但王程知道,這只是開始。
朝歌城的水很深。
深不見底。
有紂王,有妲己,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妖怪,還有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出現的闡教、截教弟子。
他需要站穩腳跟。
需要摸清每一個人的底細。
需要——變得更強。
他睜開眼,看向院門口。
那裡,一道身影正悄悄靠近。
不是白天那些人。
是個女子。
身形纖細,步態輕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妖嬈。
她走到院門口,輕輕叩響了那扇剛修好的門。
“王將軍在嗎?”
聲音嬌柔,帶著一絲慵懶,三分媚意。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又一個。
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口,開啟門。
月光下,一個身著緋紅長裙的女子站在門外。
不是喜媚。
是另一個。
比喜媚更成熟,更妖豔,眼中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她看著王程,上下打量一番,紅唇微勾。
“王將軍,久仰大名。”
王程看著她,目光平靜。
“姑娘是?”
女子掩口輕笑,眼波流轉。
“妾身姓胡,名喜兒。久聞將軍神勇,特來拜會。”
胡喜兒。
王程心中瞭然。
軒轅墳三妖,全齊了。
他側身,讓開門口。
“請。”
院門在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