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妲己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拈著一顆剝了殼的荔枝,卻沒有吃,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喜媚坐在她身側,雙手捧著杯熱茶,眼神還有些躲閃。
昨夜的事,她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臉上發燙。
“行了,別臊了。”
蘇妲己瞥她一眼,把荔枝送進嘴裡,慢慢嚼了。
“那人有點意思。我原以為是個莽夫,沒想到還會演戲。”
喜媚抬起頭,咬著唇道:“姐姐,那咱們怎麼辦?”
蘇妲己沒有立即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壽仙宮的亭臺樓閣,目光悠遠。
“再試試。”
喜媚一愣:“還試?”
“換個人試。”
蘇妲己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喜媚,你去把魏賁叫來。”
魏賁?
喜媚眨眨眼,隨即恍然。
魏賁,當朝武將,虎賁軍左軍統領,黃飛虎麾下猛將之一。
此人身材魁梧,力大無窮,使得一柄厚背砍山刀,在朝歌城中素有“黑麵神”的綽號。
更重要的是——此人心高氣傲,最見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受賞識,尤其是那種“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路子”。
“姐姐是想……”
蘇妲己笑而不語。
喜媚會意,起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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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壽仙宮偏殿。
魏賁大步走了進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臉黑得像鍋底,濃眉倒豎,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桀驁不馴。
絡腮鬍子根根如針,配上那一身玄色鐵甲,活脫脫一尊黑塔成了精。
“末將魏賁,見過蘇娘娘!”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鍾,震得殿中燭火都晃了幾晃。
蘇妲己端坐主位,擺了擺手。
“魏將軍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魏賁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卻忍不住往蘇妲己身上瞟。
那目光裡有敬畏,有痴迷,還有一絲男人都懂的貪婪。
蘇妲己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和藹。
“魏將軍,本宮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想問問你。”
魏賁連忙躬身,胸甲哐當一響:“娘娘請講!末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妲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聽說昨日大王封了個新將軍,叫甚麼……王程?”
魏賁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昨天訊息一傳出來,整個虎賁軍都炸了鍋。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散修,憑甚麼一進宮就封將軍?
還是在武成王麾下,跟他們這些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人平起平坐?
“娘娘問這個做甚麼?”他甕聲甕氣道,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火氣。
蘇妲己嘆了口氣,放下茶盞。
“本宮也是替大王分憂。這人來得突然,大王賞識他,本宮自然不便說甚麼。可萬一……”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魏賁一眼,“萬一這人是個草包,日後在戰場上丟了臉,豈不是讓大王蒙羞?也讓武成王面上無光。”
魏賁眼睛一亮。
這話說到他心坎裡去了。
“娘娘聖明!”
他抱拳道,那力道大得差點給自己胸口來一下,“末將也是這麼想的!一個來路不明的散修,憑甚麼跟咱們這些刀頭舔血的人平起平坐?”
蘇妲己點點頭。
“魏將軍忠心耿耿,本宮自然信得過。只是……”
她話鋒一轉,“本宮聽說那人確實有些本事,昨日在摘星樓前,一棍砸碎了青石地面。大王親眼所見,讚不絕口。”
魏賁嗤笑一聲,滿臉橫肉都擠到了一塊兒。
“砸碎青石地面?那有甚麼了不起?”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末將這柄刀,也能做到!別說青石地面,就是青石墩子,末將也是一刀一個!”
蘇妲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是自然。魏將軍勇冠三軍,誰人不知?”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本宮畢竟是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若魏將軍能親自去試試那人的深淺,本宮也好放心。”
魏賁眼睛更亮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娘娘放心!”
他拍著胸脯,鐵甲被拍得哐哐響,“末將這就去會會那個王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蘇妲己滿意地點點頭。
“魏將軍忠心,本宮記下了。只是——”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魏賁一眼,“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畢竟都是為大王效力。”
魏賁抱拳:“末將明白!”
他轉身,大步離去,每一步都踏得殿中金磚悶響。
喜媚從屏風後走出來,看著魏賁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姐,你說魏賁能試出甚麼來?”
蘇妲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試出甚麼不重要。”
她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重要的是,讓那人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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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東,虎賁將軍府。
王程正坐在院中老槐樹下,閉目調息。
他今日換了一身新做的玄色勁裝,腰間依舊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
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砰!”
兩扇木門劇烈晃動,一塊門板直接從門軸上脫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王程何在?”
來人嗓門大得驚人,像打雷似的,震得院中老槐樹的葉子都簌簌往下掉。
王程睜開眼睛。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鐵塔般的黑臉壯漢,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圓,一張臉黑得發亮,濃眉倒豎,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挑釁。
他穿著一身玄色鐵甲,甲片擦得鋥亮,腰間挎著一柄厚背砍刀,刀柄上纏著紅綢,威風凜凜。
身後跟著兩個親兵,同樣甲冑在身,叉著腰,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你就是王程?”
黑臉壯漢大步走進院中,每一步踏下去,夯實的黃土地面就是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走到王程面前三尺處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盤坐在地的王程。
王程沒起身。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黑臉壯漢一眼。
“是。”
“俺叫魏賁!”
黑臉壯漢拍著胸口,那力道大得震得鐵甲哐哐響,“武成王麾下左軍統領!聽說大王封了個新來的虎賁將軍,俺特來拜會!”
他說“拜會”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露出一口黃牙。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賁被他這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頭一皺,繞著王程轉了兩圈,上下打量。
“就你?”
他嗤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空氣,像是在戳一隻螞蟻。
“瘦得跟竹竿似的,風大點都能吹跑,也能當將軍?俺看你是走了申公豹那廝的後門吧?”
兩個親兵跟著笑起來。
“魏統領說得對!這身板,俺一拳能撂倒三個!”
“虎賁將軍?俺看是繡花將軍!哈哈哈哈!”
笑聲在院中迴盪。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魏賁,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或者說,像在看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魏賁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笑容漸漸僵在臉上。
“你看甚麼看?”他喝道。
王程終於開口。
“看你。”
魏賁一愣。
“看俺作甚?”
“看你長得挺壯。”王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魏賁臉上剛露出一絲得意,就聽見王程接著說道:
“可惜腦子不太好使。四肢發達的人,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通常都空著。你也不例外。”
魏賁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雖然因為太黑看不太出來,但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你——!!!”
他一把握住刀柄,身後的兩個親兵也變了臉色,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王程依舊坐著,一動不動。
他甚至沒有去握那根立在身邊的鐵棍。
就那麼看著魏賁,目光平靜得可怕,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怎麼?”
他輕聲道,“說不過就想動手?也是,畢竟你也就剩下這把子蠻力了。”
魏賁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緊。
他活了三十多年,打了無數場仗,殺過無數個人,還從來沒見過這種人。
沒有畏懼,沒有憤怒,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情緒。
有的只是那種輕飄飄的、彷彿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還有那張嘴——那張嘴怎麼這麼毒?!
“你他孃的說誰腦子不好使?!”
魏賁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程臉上。
王程微微後仰,避開他的口水,皺了皺眉。
“說你。”他慢條斯理道,“踹壞我的門,衝進我的院子,對著我大呼小叫——這不是腦子不好使是甚麼?你要是來拜訪的,我歡迎。你要是來找茬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魏賁身上掃過,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就你這樣的,也配叫‘黑麵神’?我看叫‘黑麵傻大個’還差不多。”
“噗——”
兩個親兵中的一個沒憋住,笑出了聲,隨即趕緊捂住嘴。
魏賁的臉徹底黑了。
不對,他臉本來就是黑的,現在是黑裡透紅,紅裡透紫,像一塊燒焦的鐵。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鬆開刀柄,反而把刀連鞘解下來,“哐”的一聲扔給身後的親兵。
“俺本來想給你留點面子,既然你找死,那就別怪俺不客氣!”
他擼起袖子,露出兩條比常人小腿還粗的胳膊,上面青筋虯結,像一條條小蛇。
“來!站起來!跟俺打一場!”
王程終於動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打一場?”他歪著頭看著魏賁,“你確定?”
“少廢話!”魏賁已經氣得七竅生煙。
王程嘆了口氣,搖搖頭。
“我是怕你輸了丟人。”
他語重心長道,“畢竟你是武成王的人,我若把你打得太難看,武成王臉上也不好看。”
“你——!!!”
魏賁徹底破防了。
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聲,一步踏前,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王程臉上扇去!
這一巴掌要是扇實了,普通人至少得掉三顆牙。
王程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魏賁的巴掌即將扇到他臉上的瞬間,他身體微微一側,那巴掌帶著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同時,他左腳往前一探,正好絆在魏賁前衝的腿上。
魏賁巨大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差點一頭栽進老槐樹裡。
“喲。”
王程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魏將軍這是要給我家老槐樹行禮?太客氣了,它受不起。”
魏賁猛地轉身,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俺宰了你!”
他這回是真急眼了,不再用巴掌,而是直接握拳,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朝王程胸口轟去!
這一拳帶著呼呼風聲,力道足以打死一頭牛。
王程依然沒有拔棍。
他只是輕飄飄地往旁邊一閃,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在魏賁手腕上一搭,順勢往後一帶。
魏賁那一拳的力道頓時被帶偏,整個人再次往前衝去。
王程的腳又適時地伸了出來。
“砰!”
這一次魏賁沒能穩住,巨大的身體直挺挺地撲倒在地,啃了滿嘴的泥。
兩個親兵驚呆了。
他們跟了魏賁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自家統領被人如此戲耍。
王程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魏賁,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疑惑:
“魏將軍,你這是……在給我演示狗吃屎是怎麼做的?”
他蹲下身,湊近魏賁耳邊,壓低聲音道:
“不用演示,這個我的狗也會。”
魏賁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知是氣的,還是摔的。
“起來。”王程站起身,退後兩步,“拿出你的真本事。別在這丟人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