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營帳區時,已是巳時初刻。
晨霧散盡,春陽初升,將定州城頭殘破的“秦”字大旗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李紈跟在王程身後三步處,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從營地到節度使府,不過一里路程,她卻覺得漫長得像走了一生。
每走一步,耳邊就響起王夫人那句“從今往後,你不是我賈家的人”;
每走一步,眼前就浮現賈珠溫潤含笑的臉,還有蘭兒稚嫩的聲音“孃親甚麼時候回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王程走在前面,腳步沉穩,墨色狐裘的下襬在春風中微微飄動。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張成和趙虎遠遠跟在十步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憫,也有無奈。
這世道,誰活得容易?
節度使府原是定州知州的官衙,如今臨時改作王府。
門前的青石臺階上還殘留著前幾日攻城時的血跡,雖經清洗,仍滲進石縫,在陽光下泛著暗紅。
兩名親兵按刀肅立,見王程到來,躬身行禮:“王爺。”
王程點了點頭,邁步進門。
李紈在門檻前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去。
繞過影壁,穿過前院,來到東跨院。
這裡是王程在定州的臨時居所,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庭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王程推開正房門。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紫檀木書案,兩把太師椅,靠牆立著書架,上面擺著兵書和地圖。
東側用屏風隔出一間內室,隱約可見床榻輪廓。
李紈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
“關門。”王程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拽回。
李紈連忙回身,輕輕掩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閂落下。
她渾身一顫。
王程已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
李紈依言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這是她在賈府多年養成的習慣,即便心如擂鼓,儀態不能失。
屋裡一時寂靜。
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號子。
王程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拿起案上一份文書,就著暮光翻看。
李紈悄悄抬眼看他。
燭光還未點起,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專注地落在文書上,眉頭微蹙——那上面似乎是甚麼棘手軍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王程,是在北疆大營。
那時她剛被髮配來,餓得頭暈眼花,蜷在囚車角落。
王程騎馬從營前經過,玄甲墨氅,身後親兵如狼似虎。
他只淡淡掃了囚車一眼,目光冷得像塞外的冰,沒有停留,策馬而去。
那時她覺得,這是個沒有人情味的煞神。
可現在……
“在想甚麼?”王程忽然開口,視線仍落在文書上。
李紈嚇了一跳,連忙低頭:“沒……沒想甚麼。”
“說謊。”王程放下文書,抬眼看向她,“你的眼睛在說話。”
李紈臉一熱,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末將……末將只是想起了剛到北疆的時候。”
王程點點頭,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姿態放鬆了些:“那時你們三十七個人,縮在囚車裡,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譏諷,只是在陳述事實。
可這話還是像針一樣紮在李紈心上。
她想起春燕高燒時的哭喊,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姐妹,想起自己縮在乾草堆裡,凍得牙齒打顫,以為活不過那個冬天。
眼眶忽然就溼了。
“王爺……”她聲音哽咽,“謝謝您……給了我們一條活路。”
“活路是自己掙的。”
王程淡淡道,“我給了你們機會,但活下來,是你們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夏金桂說你修煉最刻苦,經常一個人練到半夜。”
李紈抹了把眼角:“末將……末將只是不想拖累大家。而且……”
她咬了咬唇:“末將想活著回去見蘭兒。”
“賈蘭?”王程挑眉。
“是……末將的兒子。”
提到兒子,李紈的聲音柔了下來,“他今年該九歲了。末將被髮配時,他還在天牢裡……不知現在……”
話沒說完,眼淚又掉下來。
王程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個鐵匣裡取出一卷文書,遞給她。
“看看。”
李紈疑惑地接過,展開。
是一份密報,墨跡很新,落款是“汴京內衛司”。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汴京近日動向,其中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賈府男丁三百餘口仍系天牢,婦孺發配充軍。賈珠遺孤賈蘭,現寄養於刑部大牢附屬慈幼局,體弱多病,然性命無憂。”
“蘭兒……”
李紈渾身劇顫,手指死死攥著紙卷,指節發白,“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程:“王爺……這……這是真的?”
“內衛司的訊息,不會假。”
王程從她手中抽回密報,重新收好,“趙桓雖暴戾,但還不至於對一個九歲孩童下手——至少明面上不會。”
李紈“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頭:“謝王爺!謝王爺告知!末將……末將……”
她泣不成聲,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劇烈顫抖。
不是悲傷,是狂喜,是絕處逢生的慶幸,是撐到此刻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解脫。
王程看著她,沒有立刻扶她起來。
他知道,這個頭她需要磕。
這份恩情,她需要記。
許久,李紈的哭聲漸弱。
王程才緩緩開口:“起來吧。”
李紈依言起身,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可那雙眼中,終於有了活氣——那是母親得知孩子安好時,特有的光亮。
“王爺,”她擦乾眼淚,聲音雖啞,卻異常堅定,“末將……末將何時能恢復自由身?何時能……回去見蘭兒?”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卑微的期盼。
王程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檀木扶手。
“自由身?”
他重複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李紈,你可知道,從你們踏上北疆那一刻起,所謂的‘自由’,就已經不存在了。”
李紈臉色一白。
“戴罪之身,發配充軍,按律當終身為卒,直至戰死。”
王程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本王能讓你們入女營,能給你們校尉銜,能保你們性命,已是破例。”
他頓了頓,看著李紈慘白的臉:“但若說‘恢復自由’……只有一個可能。”
“甚麼可能?”李紈急聲問。
王程抬手,指向西牆那幅輿圖。
手指落點,是西夏都城“興慶府”。
“滅西夏。”
他一字一頓,“此戰若勝,北疆十年無患。屆時本王回京,自有底氣向趙桓要人——不只是你,所有女營將士,皆可赦免,歸籍返鄉。”
李紈呆呆地看著那幅輿圖。
滅國……
這兩個字太沉重,太遙遠。
她只是個深宅婦人,懂甚麼滅國之戰?
她只知道,這一路走來,打黑水城,打朔方城,每一場仗都要死人。
女營三百人,如今已折了二十多個。
滅西夏?那得死多少人?
“怕了?”王程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紈回過神,用力搖頭:“不……不怕。”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能活著回去見蘭兒……末將甚麼都不怕。”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暮色已深,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軍營方向亮起星星點點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李紈,”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你可知,本王為何單獨帶你來?”
李紈心頭一緊,手指又攥緊了衣角。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從踏進這間屋子,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末將……知道。”她聲音發顫。
“說說看。”
王程轉身,靠在窗邊,雙臂環胸,看著她。
燭光還未點起,屋裡昏暗,他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李紈咬了咬唇,強迫自己鎮定:“王爺……王爺要傳末將《玉女心經》後續功法。”
“還有呢?”
“……還有……”李紈臉漲得通紅,聲音細若蚊蚋,“還……還有……”
她說不出那個詞。
王程卻笑了。
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種瞭然:“李紈,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本王給了你活路,給了你功法,給了你校尉銜,甚至給了你兒子的訊息——你憑甚麼覺得,這些不需要代價?”
李紈渾身一顫。
她當然明白。
從她跪在王程面前,選擇跟他走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末將……明白。”她低下頭,“末將願意付出代價。”
“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不後悔?”
“不後悔。”
一連三問,李紈答得斬釘截鐵。
王程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炭盆邊,拿起火摺子,“嚓”一聲點亮。
橘黃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李紈蒼白卻堅定的面容。
他走到書案邊,點亮銅燈。
暖黃的光暈鋪開,驅散了屋裡的昏暗。
“李紈,”他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在賈府時,可曾想過有今日?”
李紈一愣,隨即苦笑:“末將……末將從前以為,這輩子就是相夫教子,守著蘭兒,等珠兒科舉入仕,將來做個官夫人,安安穩穩過一生。”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哪想到……珠兒早逝,賈家敗落,末將自己也……也淪落至此。”
“恨嗎?”王程問。
“恨?”
李紈茫然,“恨誰?恨珠兒去得太早?恨老爺行事不周?恨太太……恨太太逼我守節?”
她搖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末將不知道。只覺得……這世道,對女子太苛。”
“是對弱者太苛。”王程糾正,“無論男女。”
他走到李紈面前,俯視著她:“李紈,你記住——從今往後,你不是弱者。你是女營校尉,是練了《玉女心經》的武者,是本王的部下。你有刀,有本事,有活下去的資格。”
李紈仰頭看著他,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像兩簇燃燒的火。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股壓抑多年的委屈、恐懼、不甘,在這一刻,被這話輕輕撫平了。
是啊,她有刀了。
她能活了。
“王爺,”她輕聲說,“末將……準備好了。”
王程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解開了她束髮的皮繩。
長髮如瀑,傾瀉而下。
李紈渾身一僵,卻沒躲。
王程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很輕,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