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牽起她的手,朝內室走去。
繞過屏風,內室比外間更簡單——一張楠木雕花床,掛著青紗帳幔;
一個榆木衣架,掛著幾件常服;牆角設著銅盆架,搭著乾淨布巾。
王程鬆開她的手,轉身將屏風拉攏,隔斷了外間的視線。
內室頓時成了一個封閉而私密的空間。
李紈站在床前,心跳如鼓。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凌亂;
能感覺到臉頰滾燙,像要燒起來。
王程卻依舊平靜。
他走到床前,抬手,解開了外袍的繫帶。
玄色錦袍滑落,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動作不疾不徐,將外袍搭在衣架上,又解開中衣的繫帶。
李紈不敢看,死死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可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卻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她心上。
終於,王程轉過身。
李紈用餘光瞥見,他上身赤裸,露出結實精壯的胸膛,肩寬腰窄,肌肉線條分明。
“抬頭。”王程說。
李紈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王程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慾望,沒有急色,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清明。
“脫吧。”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李紈手指顫抖著,移到衣襟處。
粗布號衣的繫帶打了死結,她解了好幾次才解開。
外衣褪下,露出裡面同樣破舊的中衣。
中衣的布料很薄,洗得發白,隱約能看見底下身體的輪廓。
她下意識抱住了雙臂,肩膀微微發抖。
“繼續。”王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紈咬了咬牙,閉上眼睛,一狠心,將中衣也褪了下來。
最後一件貼身的褻衣,她猶豫了。
這是她最後的遮羞布。
“若是不願,現在還可以走。”王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紈猛地睜開眼。
走?
往哪走?
回帳篷?繼續聽太太和姨媽的唾罵?
等著被編入普通士卒序列,上戰場當炮灰?
不!
她狠狠一扯,褻衣滑落。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身體,她打了個寒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死死咬著唇,強迫自己不低頭,不縮肩,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任由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身上。
她的身體並不完美——生過孩子,腰腹有些鬆弛;
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眼神裡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讓這張並不出眾的臉,有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美。
王程看了她許久,忽然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手掌溫熱,指尖帶著薄繭,摩擦著她細膩的肌膚。
李紈渾身一顫,卻沒躲。
“躺下。”王程說。
李紈依言躺倒在床上。
楠木床板很硬,鋪著薄薄的褥子,硌得她背疼。
青紗帳幔垂下來,將兩人籠罩在一個朦朧的世界裡。
王程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很輕,很柔,帶著試探的意味。
李紈起初渾身僵硬,牙齒緊緊咬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可漸漸的,那溫柔的觸碰,讓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
賈珠活著時,雖不貪歡,但夫妻之事並不少。
只是那些經歷與此刻相比……全然不同。
王程的吻從唇移到脖頸,再到鎖骨,所過之處,留下溫熱的氣息。
李紈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熱,在發軟,像一塊寒冰在暖陽下漸漸融化。
“放鬆。”王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
李紈臉頰滾燙,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推開他,想逃,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李紈鬆開牙關,眼中水光瀲灩。
王程俯身,再次吻住她的唇。
被翻紅浪,一室春光。
…………
許久,王程才翻身躺到一側,將李紈攬進懷裡。
李紈蜷縮著,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無聲地滾落。
不是後悔,是……釋然。
那層包裹了她二十多年的禮教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她不再是賈家大奶奶,不再是守節寡婦,她只是李紈,一個為了活著、為了兒子,可以拋棄一切的女人。
“哭甚麼?”王程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李紈搖頭,哽咽道:“罪婦……只是覺得……覺得……”
“覺得甚麼?”
“覺得……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王程沉默片刻,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他說,“明日還要操練。”
李紈點點頭,閉上眼睛。
窗外,竹影搖曳,春風輕拂。
遠處軍營的號角聲隱約傳來,提醒著她,這仍是戰場,這仍是亂世。
但此刻,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她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聽著王程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漸漸沉入夢鄉。
夢裡,她看見了蘭兒。
八歲的小男孩,穿著嶄新的棉襖,笑著朝她跑來,嘴裡喊著“孃親,孃親”。
她張開雙臂,想要抱住他,可蘭兒卻像一陣煙,消散在風裡。
“蘭兒……”她呢喃著,眼淚又從眼角滑落。
王程低頭看著她淚溼的睫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世道,誰不是帶著傷活著?
他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夜色漸深。
定州城頭,守夜計程車卒打著哈欠,望著城外漆黑的荒野。
軍營裡,大部分帳篷已經熄了燈,只有巡夜的隊伍舉著火把,在營寨間穿梭。
女營駐地,最大的那頂帳篷裡,王夫人和薛姨媽還睜著眼。
“姐姐,”薛姨媽聲音嘶啞,“咱們……咱們真的不練那功法?”
王夫人沉默許久,才緩緩道:“不練。”
“可是……”薛姨媽猶豫,“李紈那賤人都……咱們若是硬扛著,會不會……”
“死也要死得有骨氣。”
王夫人一字一頓,“老爺撞柱而死,為的是甚麼?就是這份讀書人的骨氣。咱們若是學了她們,將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老爺?”
薛姨媽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黑暗中,兩人各懷心事,輾轉難眠。
而另一頂帳篷裡,邢岫煙也睜著眼。
她想起白天夏金桂說的話,想起李紈決絕的背影,想起王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岫煙,”旁邊傳來琥珀壓低的聲音,“你……你想練嗎?”
邢岫煙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不知道。”
“我有點怕……”琥珀聲音發顫,“可是……可是我也想活著。”
“誰不想活著呢?”邢岫煙嘆了口氣,“睡吧,明日再說。”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一下,兩下,敲碎了春夜的寂靜。
定州城的這個夜晚,註定有很多人無眠。